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審
夜，沉得像是潑翻的濃墨，將倉庫邊的舊屋、屋外持槍的哨兵、乃至整個死寂的村莊，都浸泡在一種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裡。雪似乎停了，但寒意更重，從牆壁的每一條縫隙、從氣窗的破損處、甚至從身下土炕的深處，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進來，鑽進林硯的骨頭縫，和他心頭那團更加冰冷凝固的絕望攪拌在一起。
右腿的鈍痛變得遙遠而模糊，被一種更深邃的、彷彿靈魂都在顫慄的恐懼取代。李指揮那最後通牒般的“一夜時間”，像一口巨大的、緩慢收緊的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每一次心跳，都感覺那粗糙的繩索勒得更緊一分。交代？拿什麼交代？編造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只會被立刻戳穿，然後承受加倍的怒火和刑罰。硬扛？他這副殘破的身軀，能扛得住民兵指揮部的手段嗎？王有才那癱軟哭泣的樣子，就是前車之鑑。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眼睛睜得極大，死死盯著頭頂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彷彿能從那裡看穿屋頂，看到同樣黑暗無光的未來。耳朵卻像最精密的儀器，捕捉著門外最細微的聲響——哨兵換崗時低啞的交談和靴子踩雪的咯吱聲，遠處村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夢囈般的犬吠，還有……風穿過倉庫高牆縫隙時，那如同嗚咽般的、悠長而詭異的尖嘯。
時間，在這極致的恐懼和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充滿了各種血腥恐怖的想象。他彷彿能看到昏暗的審訊室，刺眼的燈光，李指揮冰冷無情的臉，還有那些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具”和“手段”。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冷汗早己溼透了內衫，又在極寒中凍成一層冰殼，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戰慄。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酷刑逼瘋，神經繃緊到即將斷裂的邊緣時——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墜地的巨響，猛地從牆那邊——倉庫的方向傳來！聲音如此突兀，如此沉重，甚至震得舊屋薄薄的土牆都似乎微微顫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緊接著，是短暫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後，倉庫那邊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人？！”
“站住！不許動！”
“抓住他！”
“砰——！”
最後一聲，是槍響！清脆、尖銳、撕裂夜空的槍聲！在這死寂的雪夜裡，不啻於一道炸雷！
門外的哨兵顯然也驚動了，林硯能聽到他急促的腳步聲奔向倉庫方向，同時扯著嗓子高喊：“李指揮！倉庫那邊有情況！有槍聲！”
倉庫出事了！而且動了槍！
林硯的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又在下一秒以近乎瘋狂的速度狂飆起來！出事了！真的出事了！是賊？是那晚沒抓到的闖入者回來了？還是……內訌？火併？
巨大的驚駭和一種莫名的、病態的亢奮，瞬間沖垮了他心頭那沉甸甸的絕望。他掙扎著，用左臂拼命撐起身體，不顧右腿傳來的劇痛，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土牆上，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到了聽覺上。
牆那邊己經亂成了一鍋粥。腳步聲雜亂而急促，呵斥聲、叫罵聲、扭打聲、器物碰撞倒地聲混作一團，中間還夾雜著幾聲短促而驚恐的慘叫。手電光柱在倉庫的高窗上瘋狂地晃動、交叉，將破碎的光影投射到舊屋的氣窗上，明明滅滅，像一場混亂詭異的皮影戲。
“堵住門！”
“別讓他跑了！”
“在那邊！貨堆後面！”
“啊——！”
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打鬥異常激烈！而且，似乎不止一個人！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彷彿都衝向了頭頂。是誰？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民兵看守下硬闖倉庫？還動了槍？李指揮他們能頂住嗎？
混亂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大約只有幾分鐘。但對林硯來說，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終於，外面的聲響漸漸平息下去，呵斥聲和腳步聲也集中到了某個方向。然後，是李指揮那冰冷、卻帶著明顯喘息和怒意的聲音響起，穿透牆壁，隱約傳來：
“捆結實了！把嘴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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