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指揮對旁邊一個民兵示意。那民兵上前，一把扯掉了地上那人頭上的麻袋。
手電光下，露出一張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沾滿血汙和塵土的臉。額角腫起一個大包，鼻子流血，嘴角破裂，但林硯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韓老西！是韓老西媳婦的男人，鐵蛋的爹，那個平時沉默寡言、像塊石頭一樣的壯年漢子！
怎麼是他？！韓老西？！他半夜闖倉庫幹什麼？！還被當場抓住，動了槍？！
巨大的震驚讓林硯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韓老西那雙因為驚恐和疼痛而佈滿血絲、此刻正死死瞪著地面、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腦子裡嗡嗡作響，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韓老西？偷倉庫？他圖什麼？就為了那點糧食？可他家雖然不寬裕，但也不至於到要硬闖民兵看守的倉庫的地步啊！而且，韓老西平時是村裡有名的老實人，幹活賣力，話都很少，怎麼會……
“不認識了？”李指揮的聲音將林硯從震驚中拉回，“你的‘好鄰居’，韓老西。帶著傢伙，撬了倉庫後窗，想進去。被我們發現，還敢反抗，奪槍！” 他踢了踢地上韓老西身邊散落的一把鏽跡斑斑的老虎鉗和一根磨尖的鐵釺，“人贓並獲！”
韓老西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喉嚨裡發出嗚嗚的、絕望的聲響。
“說！”李指揮猛地蹲下身，用手槍冰冷的槍管抵住韓老西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聲音冷得像冰，“誰指使你的？倉庫之前丟的東西，是不是你乾的？還有，賬本上那半個工分，到底是怎麼回事？說！”
韓老西被槍指著，嚇得魂飛魄散，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被堵著嘴，只能拼命搖頭，發出含混的嗚咽。
“不說是吧？”李指揮眼神一厲，對旁邊民兵道，“把他嘴裡的布拿掉！”
民兵扯掉韓老西嘴裡的破布。韓老西立刻像崩潰了一般，哭嚎起來：“李指揮！饒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一時糊塗！我沒辦法啊！鐵蛋要學手藝，拜師禮要錢，我……我實在拿不出來……我聽說倉庫裡……有批處理的老陳糧，我就……我就想弄點出去換錢……我就這一次！真的就這一次！以前丟的跟我沒關係！賬本的事我也不知道啊！”
他語無倫次地哭訴著，將動機歸結為兒子學藝缺錢，走投無路。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父親。
但林硯心裡卻猛地一沉。不對！韓老西的“交代”太快了！而且，他把“賬本的事”撇得一乾二淨！這反而顯得可疑！更重要的是，他闖倉庫的時機太巧了！剛好在自己被李指揮逼問、陷入絕境的這個晚上！這真的是巧合嗎？
李指揮顯然也不全信。他盯著韓老西，冷冷道：“就為這點事，你敢闖倉庫？還敢奪槍？韓老西，你當我是三歲孩子？”
“我……我當時嚇傻了！看到人，就想跑……槍……槍是搶的時候走火的！我不是故意的！李指揮，您明察啊！”韓老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你為什麼偏偏今晚動手？”李指揮逼問。
“我……我聽說今晚倉庫人手少……就……就壯著膽子來了……”韓老西眼神閃爍，聲音低了下去。
“聽誰說的？”李指揮追問。
“沒……沒聽誰說，我……我自己猜的……”韓老西低下頭。
李指揮不再問他，首起身，用手電光再次照向林硯，眼神深邃難明。“林硯，韓老西的話，你聽見了。他說他是為兒子籌錢，自己乾的，跟賬本無關，跟以前丟的東西也無關。你怎麼看？”
林硯喉嚨發乾，他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眼神躲閃的韓老西，又看看李指揮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腦子飛快地轉動。韓老西的出現，太蹊蹺了。他的“交代”，看似合理，卻處處透著古怪。這像是一個……被丟擲來的“替罪羊”？用來轉移視線，或者，坐實某些事情？
如果他此刻順著韓老西的話說，也許能暫時把自己從“賬本”和“倉庫失竊”的嫌疑中摘出來？畢竟，現在“現行犯”抓到了，而且“認罪”了。但他能信韓老西嗎？韓老西背後是誰？劉二狗？還是那個神秘的補鍋匠，或者……倉庫裡真正的黑手？
“我……我不知道。”林硯嘶啞地開口，選擇了最保守的回答，“韓老西家的事，我不清楚。賬本上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李指揮盯著他看了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然後移開目光，對民兵下令：“把韓老西帶下去，單獨關押，嚴加看管！等天亮了，連同賬本、還有今晚的事情，一併上報公社！”
“是！”民兵應聲，將癱軟的韓老西重新拖了起來。
韓老西被拖出去時，經過林硯身邊，他抬起頭，用那雙充滿血絲、複雜難言的眼睛，極其快速地、深深地看了林硯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有絕望，也有一絲林硯看不懂的、近乎決絕的東西。然後，他就被拖出了門，消失在外面冰冷的夜色裡。
屋裡重新剩下林硯和李指揮，以及兩個持槍的民兵。
李指揮收起手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炕邊，看著林硯，沉默了片刻。倉庫那邊的混亂似乎己經平息，但緊張的氣氛並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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