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替罪羊
黑暗重新籠罩，但這一回的黑暗，與之前任何一晚都截然不同。它不再僅僅是寂靜、寒冷和疼痛的背景，而像一塊浸透了冰水、又被人反覆擰絞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壓在林硯身上，每一道褶皺裡，都塞滿了韓老西那張血汙扭曲的臉，和他最後那一道複雜到令人心悸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狠狠釘進了林硯混亂的腦海。不是純粹的恐懼，也不是簡單的哀求，那裡面似乎混雜了太多東西——絕望，是的，深入骨髓的絕望。但還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一種孤注一擲的狠戾，甚至……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彷彿“終於來了”的解脫，以及，那投向他的、含義不明的深深一瞥。
為什麼是解脫？為什麼看他？
林硯躺在冰冷的炕上，身體因為後怕和極度的困惑而微微顫抖。右腿的鈍痛似乎被這更強烈的精神衝擊暫時遮蔽了。他一遍遍在腦中回放剛才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一幕：韓老西被拖進來，套著麻袋，掙扎，露臉，哭嚎，交代動機，被拖走，最後那一眼……
太巧了。巧得令人脊背發涼。
他剛被李指揮用賬本逼到牆角，給出“一夜時間”的最後通牒。就在這風聲鶴唳、看守加強的當口，韓老西，一個平時悶葫蘆一樣的老實漢子，偏偏選擇了這個晚上，帶著簡陋的工具，去撬民兵看守的倉庫後窗？還被“人贓並獲”，甚至“奪槍走火”？
更巧的是，韓老西一被抓，立刻“交代”了動機——為兒子籌拜師禮，走投無路。這個動機，完美地契合了他家之前的困境（鐵蛋學藝缺錢），也符合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父親可能做出的糊塗事。而且，他明確撇清了與之前倉庫失竊和賬本問題的關係，將所有罪責一肩扛下。
這簡首就是……量身定做的“替罪羊”！
是誰？是誰能把時間掐得這麼準？是誰能逼得或者誘使韓老西這樣的老實人去幹這種掉腦袋的事？是誰需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丟擲這樣一個“現行犯”，來轉移視線，或者說……來“保住”某些人？
劉二狗？他有這個能耐精準安排韓老西的行動，並確保他被“當場抓獲”嗎？而且，韓老西家雖然怕劉二狗，但若劉二狗逼他去偷倉庫，韓老西恐怕寧願捱打，也不敢冒這種殺頭的風險。
王有才？他自身難保，被李指揮嚇得魂不附體，有能力策劃這個？
陳大壯？他失蹤了。但如果這是他布的局，用意何在？用韓老西來洗清他林硯的嫌疑？代價也太大了，而且未必能成功。
還是……倉庫裡真正的、隱藏更深的“內鬼”？感覺到了清查的壓力，為了自保，丟擲一個韓老西來頂罪，順便攪渾水？
無數的猜測在腦中衝撞，沒有答案。但有一點林硯幾乎可以肯定：韓老西不是主謀，至少不是自願的主謀。他那一眼裡的複雜情緒，尤其是那絲“解脫”，更像是一個被某種巨大力量脅迫、終於走到盡頭、反而不用再提心吊膽的囚徒。
韓老西知道什麼？他背後的人，用鐵蛋威脅他？還是用別的什麼，捏住了他的命門？
而這個“局”的目標，除了找替罪羊，是不是也……指向了他林硯？賬本上他的名字還沒洗清，現在又冒出個“鄰居”深夜作案，這會不會讓李指揮更加懷疑他們是一夥的？韓老西撇清關係的話，李指揮會信嗎？
門外的腳步聲比之前更加密集，顯然因為韓老西的闖入，警戒級別提到了最高。偶爾能聽到壓低的交談聲，帶著緊張和疲憊。倉庫那邊似乎也燈火通明，手電光時不時掃過舊屋的氣窗。
這一夜，註定無人入睡。對林硯，對門外的民兵，對倉庫裡可能還在善後和調查的李指揮，對被單獨關押的韓老西和王有才，甚至對整個被驚動的村莊而言，這都是一個漫長、詭異、充滿不安的夜晚。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熬到天際泛出魚肚白。清冷的、灰白色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陰沉的天色和氣窗的縫隙，給屋裡帶來一絲模糊的光亮，卻驅不散那凝滯的寒意和心頭沉甸甸的陰影。
送早飯的民兵來得比平時晚，而且換了一個人，臉色嚴峻，眼神里帶著熬夜的紅絲和尚未散盡的警惕。他放下兩個更硬的窩頭和一塊鹹菜，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鎖門的聲音格外沉重。
林硯沒什麼胃口，但強迫自己慢慢啃著冰冷的窩頭。食物粗糙難嚥，但他需要體力，需要清醒的頭腦。
上午，趙老栓沒來換藥。這在意料之中，也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連日常的醫治都中斷了，說明事態嚴重，李指揮很可能下令禁止任何非必要人員接近他。
他躺在炕上，豎起耳朵。外面很安靜，但是一種充滿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安靜。偶爾有匆忙的腳步聲經過，朝著隊部或者倉庫方向。能聽到遠處傳來模糊的汽車引擎聲——是公社來人了？李指揮上報了？
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韓老西的“現形”，似乎並沒有讓事情簡單化，反而將局面推向了一個更加不可測的深淵。他現在就像風暴眼中一片無助的葉子，看似暫時平靜，卻不知道下一刻會被哪股狂暴的氣流撕碎。
中午，送飯的民兵又來了，依舊是沉默，食物依舊粗劣。林硯注意到，這個民兵腰間鼓鼓的，顯然帶著槍。
下午，天色更加陰沉，又開始飄起細小的雪粒。就在林硯以為今天又將在這死寂的等待中結束時，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步伐沉穩，目標明確，停在了門口。
鑰匙開鎖。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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