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章 百草爺
黑暗。但不再是冰冷、粘稠、充滿未知恐懼的逃亡者的黑暗。而是一種溫暖的、沉重的、彷彿浸泡在某種藥液和時光混合而成的、深潭般的黑暗。意識在黑暗中漂浮，時而下沉，觸碰到一些模糊的、被疼痛和麻藥扭曲的夢的碎片——劉二狗陰鷙的笑臉，韓老西那絕望的一瞥，李指揮冰冷的槍口，地道中幽綠的“地靈”眼睛，還有那扇緩緩洞開的、散發著乳白光芒的沉重石門……這些碎片旋轉、碰撞、碎裂，又粘合，像一場永無止境的、無聲的皮影戲。
但在這片黑暗的深處，有一種奇異的、持續的鈍痛，像遙遠地平線上沉悶的雷聲，提醒著他身體的存在，和那條几乎被遺忘的、屬於右腿的、具體的痛苦。這鈍痛並不尖銳，卻無比沉重，彷彿整條腿被澆築進了燒融後又冷卻的生鐵之中，僵硬，凝固，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和悶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那沉重的鈍痛中，忽然滲入了一絲清晰的、冰涼的觸感。像是有水流，溫柔地衝刷著那鐵鑄的肢體，帶走一些灼熱和滯澀。緊接著，是更加清晰的感覺——粗糙但乾燥溫暖的布巾，帶著某種清涼苦澀的藥味，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臉頰、脖頸，帶來一陣舒適的清爽。還有一隻枯瘦、卻異常穩定溫暖的手，偶爾會輕輕搭在他的手腕脈搏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嗯……呼吸穩了些……脈象也回來了點……這孩子的底子，倒是比看著厚實……” 一個蒼老溫和、帶著些許痰音、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是那個洞天裡的老人。
“麻沸散的勁快過了。接下來，才是真疼的時候。” 另一個更加沙啞、乾脆的老婦聲音回應，是那個青婆婆。
疼痛……真疼的時候……
林硯的意識，隨著這兩個聲音的響起，像被一根無形的線，一點點從黑暗的深潭中拽了上來。眼皮沉重得像是壓著千斤巨石，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柔和、均勻、彷彿自帶溫度的乳白色光暈，首先湧入眼簾。是洞頂那些發光物質的光。他發現自己依舊躺在那張鋪著厚實獸皮的石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同樣乾淨、帶著陽光（或許是某種類似陽光的溫暖處理過）味道的、粗布薄被。右腿被層層乾淨的、雪白的布條重新包裹起來，從腳踝一首纏到大腿中部，包裹得異常整齊、服帖，幾乎感覺不到裡面藥膏的存在，只有那持續不斷的、深沉的鈍痛和異樣的沉重感，宣告著它的狀態。
他微微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到那位白髮蒼蒼、面容慈和的老先生，正坐在床邊的木凳上，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古舊書簡（那材質看起來像竹簡，又像某種鞣製過的皮革），就著柔和的光線，慢慢看著。聽到動靜，老人抬起頭，目光正好與林硯剛剛睜開的、茫然而疲憊的眼睛對上。
“醒了？”老人放下書簡，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笑容讓滿臉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秋日陽光下乾涸河床的漣漪，“感覺如何？腿上，疼得厲害吧？”
林硯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是要裂開，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他想點頭，卻發現連點頭的力氣都幾乎沒有，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像被拆散重組過，無處不痠痛，無處不沉重。右腿的鈍痛，在意識完全清醒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囂張，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腿骨，不緊不慢地揉捏、擠壓。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狀態，對旁邊示意了一下。招娣立刻捧著一個粗陶碗，裡面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甜味和草藥清氣的褐色湯汁，小心翼翼地湊到林硯嘴邊。
“林硯哥，喝點水，百草爺特意熬的，補元氣，也潤喉。”招娣小聲說道，眼圈還有些紅，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臉上的泥汙也洗乾淨了，露出清秀卻瘦削的小臉。
林硯就著招娣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汁微甜，帶著人參（？）和不知名草根的清苦回甘，順著幹痛的食道滑下，所過之處，帶來一陣熨帖的暖意，喉嚨的灼痛也緩解了許多。他喝了大半碗，才搖搖頭，示意夠了。
招娣放下碗，乖巧地站到一邊。
“多謝……老先生救命之恩。”林硯終於能發出嘶啞的聲音，儘管微弱，但清晰。他看著眼前這位被稱為“百草爺”的老人，眼神里充滿了感激，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和警惕。畢竟，這一切太過離奇。
百草爺擺了擺手，笑容依舊溫和：“醫者本分，談不上救命。你能撐到這裡，是你自己的造化。老蔫頭的信，和石頭（蒙面人）帶你走的那條路，都不容易。”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硯重新包紮的右腿上，神色變得嚴肅了一些，“你的腿，青婆婆己經處理過了。碎骨復位，瘀血膿毒也清理了大半。用的藥，是這裡能找到的最好的。但傷得太重，拖得太久，骨頭和筋膜的恢復，需要時間，也需要你自身的元氣和意志力。”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林硯右腿膝蓋上方完好的部位：“接下來三天，是關鍵。麻沸散的藥力過去後，傷口會開始真正的癒合生長，也會伴隨著……難以想象的劇痛、奇癢和高熱。這是生肌長骨必然的過程。我們會用藥物和外敷幫你緩解，但大部分，需要你自己扛過去。扛過去了，這條腿就算保住了一半。扛不過去……”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難以想象的劇痛、奇癢、高熱……自己扛過去……
林硯的心沉了沉，但並沒有太多恐懼。比起之前那種絕望的、看不到盡頭的逃亡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這種明確的、有希望的痛苦，反而更能讓人接受。
“我扛得住。”林硯嘶啞著，再次重複了醒來前的承諾，眼神里那點微弱的光芒，因為“保住一半”的希望，而變得明亮了一些。
百草爺看著他眼中的執拗，點了點頭，不再多說這個話題。他拿起那捲書簡，緩緩道：“這裡，是‘幽闕’。一個很久以前，一些……不願被外面紛擾所困，或者，無法在外面容身的人，陸續聚攏、開闢出來的地方。地上一年，這裡可能只知寒暑，不知年月。我們自耕自食，也略通些醫卜種植的粗淺道理，勉強維持。”
幽闕。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古意和避世的清冷。
“老蔫頭，是我們在‘上面’的耳目，也是聯絡人之一。他守著那條通向外面的、廢棄的舊道入口。”百草爺繼續道，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石頭，是巡山人，也是守護者。負責清理‘幽闕’外圍的威脅，也接引像你們這樣的……‘外來者’。”
耳目，聯絡人，巡山人，守護者……林硯默默地聽著。這“幽闕”果然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的隱秘聚落。老蔫頭和那蒙面人“石頭”，都是其中一員。
“您……您和老蔫爺，還有石頭前輩，為什麼……要救我？”林硯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是因為……那塊鐵片嗎？”
百草爺聞言，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著林硯，彷彿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靈魂深處。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孩子，那塊鐵片，你從哪裡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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