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剛醒，不宜多思多慮。先好好休息，蓄養精神。最難的關口，還在後面。”百草爺站起身，將那捲書簡夾在腋下，對招娣囑咐道，“小姑娘，照顧好你哥哥。灶上煨著粥，等他餓了，喂他吃一點。夜裡若是發熱或疼得厲害，就敲牆上那塊發白的石頭，青婆婆或者我會聽到。”
招娣連忙點頭應下。
百草爺又看了林硯一眼，目光在他蒼白消瘦、卻眼神執拗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拄著那根烏黑的柺杖，掀開門口的麻布簾，佝僂著背，慢慢走了出去，消失在外面的光暈中。
石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洞頂的柔光，灶上藥罐裡極細微的“咕嘟”聲，和林硯自己沉重而壓抑的呼吸、心跳，以及右腿那持續不斷、深嵌入骨的鈍痛。
招娣走到灶邊，小心地看了看煨著的粥，又走回床邊，坐在一個小木墩上，看著林硯，小臉上滿是擔憂：“林硯哥，你……你還疼得厲害嗎？”
林硯勉強對她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搖了搖頭：“還好……能忍住。招娣，謝謝你……這一路，多虧了你。”
招娣的眼圈又紅了，用力搖頭：“不，林硯哥，是我娘和老蔫爺，還有石頭伯伯，百草爺他們救了我們……我……我沒做什麼……”
“不，你做了很多。”林硯看著她，認真地說，“沒有你挖通地道，沒有你帶我找到石頭前輩，我們根本到不了這裡。你很勇敢，比很多大人都勇敢。”
招娣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小手絞著衣角，但眼裡卻閃過一絲被肯定的光亮。
“招娣，”林硯想了想，低聲問，“你娘那邊……老蔫爺有沒有說，她會不會有危險？”
招娣搖了搖頭：“老蔫爺讓我娘不用擔心，說他自有安排。讓我娘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平時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劉二狗要是再去，就裝傻，或者躲著。”
林硯稍微放心了一些。老蔫頭能在村裡潛藏這麼久，應該有些自保和應對的手段。
“那……你藏的那些東西……”林硯指的是錢和餅子。
“還在老鼠洞裡，我埋得很深，用石頭堵好了，應該沒事。”招娣小聲道。
林硯點了點頭。那是他們目前除了這條命之外，唯一一點屬於自己的“財產”了，雖然微薄，卻也重要。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林硯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昏沉襲來。麻沸散的藥力雖然過了，但身體的重創和精神的極度消耗，讓他虛弱不堪。他閉上眼睛，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這一次，夢境不再那麼破碎和恐怖。他彷彿漂浮在一條溫暖、緩慢、散發著藥香的光之河中，右腿的鈍痛變成了河底沉甸甸的、卻並非不可忍受的礁石。偶爾，他能感覺到招娣用溫熱的布巾替他擦拭額頭，或者小心地喂他一點溫水或稀粥。
時間，在這地底深處的石屋中，彷彿變得粘稠而緩慢。洞頂的柔光似乎永遠恆定，不分晝夜。林硯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和半夢半醒之間度過，只有在被右腿那逐漸加劇的、混合了劇痛、奇癢和高熱的可怕感覺折磨得無法忍受時，才會短暫地清醒，咬著布巾，忍受著那彷彿要將靈魂都撕裂的痛苦浪潮。每到這時，招娣會驚慌地敲擊牆上那塊發白的石頭，很快，青婆婆或者百草爺就會匆匆趕來，給他灌下更苦的藥汁，或者用冰冷的、浸了藥液的布巾敷在他的額頭和傷腿周圍，用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按壓他腿部的某些穴位，緩解那非人的痛苦。
每一次痛苦的潮水退去，林硯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溼透，虛脫得連手指都動不了。但每一次，他都扛過來了。意識深處，那點名為“治好腿”、“活下去”、“弄清楚真相”的微弱火苗，在痛苦的反覆淬鍊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執拗。
百草爺和青婆婆看向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平靜審視，漸漸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更深沉的複雜。這個從上面逃下來的、遍體鱗傷的年輕人，比他們預想的，更加堅韌。
招娣也迅速地適應了這裡的生活。除了照顧林硯，她也會幫忙打掃石屋，去附近的一片發光小菜園裡摘取一些可食用的葉子和果實，甚至學會了辨認幾種簡單的草藥。幽闕里的其他住民，偶爾會從門口經過，好奇地打量幾眼，但大多沉默而友善，看到招娣脖子上的那個果核平安扣（百草爺也給了她一個），便會點點頭，不再多問。這裡的生活簡單、安靜，與世隔絕，彷彿真的是一處世外桃源。
但林硯知道，這只是表象。百草爺那句“這裡也並非絕對的安全港灣”，像一道隱隱的裂紋，存在於這片寧靜祥和的表面之下。而且，他自己的身體，正在經歷著最殘酷的修復煉獄。
三天時間，在無盡的痛苦、昏睡、短暫的清醒和招娣無微不至的照料中，緩慢地熬了過去。
當第西天清晨（依據生物鐘和送飯的規律判斷），林硯從一場因高燒而產生的、光怪陸離的噩夢中掙扎著醒來時，他發現自己雖然依舊虛弱不堪，全身被汗水浸透，右腿的疼痛和奇癢也並未消失，但那種彷彿要燒穿腦髓的高熱，卻退去了。一種沉重的、卻實實在在的、屬於“活過來”的疲憊感，取代了之前那種瀕臨崩潰的虛脫。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到招娣趴在他床邊，小腦袋枕著手臂，己經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顯然昨晚又被他痛苦的樣子嚇壞了。
石屋的門簾被輕輕掀開，百草爺端著一個小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顏色深褐、散發著濃郁肉香和藥香的湯，還有兩個烤得金黃、看起來就鬆軟可口的雜糧餅子。
看到林硯睜著眼睛，雖然依舊面色蒼白，但眼神里那點執拗的光芒卻比前幾天更加清晰，百草爺臉上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欣慰的笑容。
“燒退了。”他將托盤放在石桌上，走到床邊，熟練地搭了下林硯的脈搏，又看了看他的臉色和舌苔，點了點頭，“最難的第一關，算是闖過去了。骨頭正在生長，筋絡也在接續。雖然還會疼，還會癢，但最要命的高熱和感染風險，暫時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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