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一章 隱麟
“隱麟”。
這兩個字，從百草爺那蒼老、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分量的嗓音中吐出，輕輕落在石屋靜謐、只有藥香瀰漫的空氣裡，卻像兩枚沉重的、淬了冰的、帶著鏽蝕血跡和歷史塵埃的釘子，狠狠地楔進了林硯的耳膜，也釘進了他因高燒初退而尚顯混沌、卻被這兩個字驟然刺穿的意識深處。
麟，傳說中的仁獸，祥瑞，隱匿不現。隱麟……隱匿的麒麟？還是一個寓意著“藏匿的仁者、賢者、或……某種不容於世的傳承”的名號？
林硯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獸皮上那塊與自己之前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古舊磨損的金屬片上。玄鐵令。組織的最後印記。隱麟。
無數破碎的線索、模糊的預感、積壓的疑惑，在這一刻，彷彿被這兩個字強行吸附、攫取，朝著一個更加幽深、也更加危險的深淵疾墜而去。老支書陳永貴那複雜的眼神，遞出金屬片時嘶啞的“也許能頂一陣”；李指揮看到金屬片時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忌憚；老蔫頭在村中邊緣卻訊息靈通的詭異存在；蒙面人“石頭”對地道的熟悉和那驅狼引開追兵的神秘手段；還有這“幽闕”洞天本身的不可思議與井然有序……所有這些，似乎都找到了一個源頭，一個共同的、名為“隱麟”的、沉埋於歷史陰影中的根系。
“隱麟……”林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悸，“是一個……組織？”
“曾經是。”百草爺緩緩點頭，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石屋的牆壁，望向了更加久遠、也更加波瀾壯闊的歲月長河，“一個很久以前，由一些……信奉某些理念，掌握某些知識，或身懷某些特殊技藝，卻不見容於當時世道，或者自願選擇避世的人，逐漸匯聚而成的鬆散聯盟。它的宗旨，並非對抗，也非出世修仙，而是……傳承，與守護。”
“傳承？守護？”林硯喃喃道，心頭震動。傳承什麼？守護什麼？
“傳承那些可能被戰亂、被權力、被愚昧所湮滅的學問、技藝、醫道、百工、乃至……一些古老的記載和智慧。”百草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述說往事的沉靜，卻自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守護那些傳承的火種，也守護那些因此而被捲入漩渦、無家可歸的同道及其後人。在鼎盛時，‘隱麟’的觸角曾延伸很廣，各地都有類似的‘幽闕’或聯絡點，成員也形形色色，有懸壺濟世的醫者，有技藝精湛的匠人，有飽讀詩書的學者，也有通曉天文地理的奇人，甚至……還有一些身份特殊、因故隱退的軍伍或官場中人。”
林硯聽得心潮起伏。這樣一個龐大而隱秘的組織，為何他從未聽聞？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只剩下這地底深處的一個“幽闕”，和寥寥幾個像老蔫頭、石頭這樣的成員？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林硯忍不住追問。
百草爺沉默了片刻，臉上深刻的皺紋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更加深邃，彷彿每一道溝壑裡，都藏著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端起石桌上己經微涼的藥茶，輕輕啜了一口，才緩緩繼續：
“後來……世道變了。戰亂頻仍，天災人禍，王朝更迭。‘隱麟’的理念是傳承與守護，本無意捲入任何紛爭。但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們掌握的某些知識，珍藏的某些典籍，甚至一些成員的特殊身份，在某些人眼中，成了威脅，或者……奇貨可居的籌碼。內部的理念也逐漸產生了分歧，有人主張更積極地介入世事，有人則要求更加徹底的隱遁。加上外部持續的壓力、滲透、追捕、清剿……”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痛惜：“分崩離析，星散流離。各地的聯絡點一個個被破壞，成員或死，或囚，或徹底隱匿，斷了聯絡。傳承的火種，在一次次打擊中，風雨飄搖，幾近熄滅。這‘幽闕’，是當年附近幾省最大的一個地下庇護所和傳承點之一，也是少數幾個僥倖存留至今、未曾被徹底搗毀的據點。但如今，你也看到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守著這點祖宗留下的基業，苟延殘喘罷了。”
老弱病殘？林硯看著眼前雖然蒼老，但眼神睿智、氣度從容的百草爺，想起身手矯健、神秘莫測的石頭，還有外面那些雖然沉默、但行動間自有章法的幽闕住民……這裡的人，絕非尋常的“老弱病殘”。但他們確實在“守著”，守著這個與世隔絕的洞天，守著那些可能早己被地上世界遺忘或禁止的“傳承”。
“陳永貴……陳支書，他也是……‘隱麟’的人？”林硯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百草爺點了點頭，眼神複雜：“永貴他……算是半個吧。他的父親，是‘隱麟’早年一位重要的聯絡人，也是位醫術高明的郎中。永貴從小耳濡目染，學了些醫理，也知曉‘隱麟’的存在和部分聯絡方式。但他父親後來因為一些事情……去世了。永貴那時還年輕，選擇了走上另一條路，參加了隊伍，後來在地方上做了幹部。他雖然沒有正式入‘隱麟’，心中卻始終記著父輩的淵源和‘隱麟’‘傳承守護’的初衷。他那塊‘玄鐵令’，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他將它給了你，說明……在他心裡，你己經到了絕境，而能救你的，或許只有‘隱麟’這最後一條路，也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還能履行的、對父輩和‘隱麟’的承諾。”
林硯默然。原來如此。老支書那複雜的眼神，含糊的叮囑，並非敷衍，而是一種在自身立場和昔日承諾之間的艱難抉擇。他將這最後的、可能帶來麻煩的“信物”給了自己，是冒了極大風險的。
“那老蔫爺，石頭前輩，還有您……”林硯看向百草爺。
“老蔫頭，是‘幽闕’在‘上面’的‘耳目’和‘守門人’之一，負責觀察外界動向，維持那條廢棄通道的隱蔽，並在必要時，接引像你這樣的‘有緣人’或‘受難者’。”百草爺解釋道，“石頭，是‘巡山人’和‘守護者’，負責清理幽闕外圍的威脅，探索維護地道網路，也執行一些外勤和接應任務。至於我……”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自嘲般的淡淡笑意，“不過是個略通些醫術、認得幾個字、活得比較久、勉強算是這裡‘管事’的糟老頭子罷了。大家給面子，叫聲‘百草爺’。”
略通醫術？林硯看著自己腿上那包紮得異常專業、敷了藥後疼痛大減的傷處，還有這屋裡琳琅滿目的藥材器具，心知百草爺的醫術絕非“略通”那麼簡單。他恐怕是這“幽闕”裡，醫術和知識傳承的核心人物之一。
“那……這裡其他人呢？他們都是‘隱麟’的後人？”林硯的目光，透過門簾的縫隙，望向外面那片朦朧光暈下的靜謐洞天。
“不全是。”百草爺搖了搖頭，“有些是祖輩就避入此地的成員後人，生於此，長於此。有些是後來因各種緣由，被接引或收留的。有些是像你一樣，走投無路，持‘信物’或經人引薦而來。還有些……甚至是早年從‘上面’逃下來的，成分或背景有些問題的……‘特殊人士’。大家聚在這裡，各有各的過去，各有各的傷痛，也各有各的打算。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在這裡，至少能暫時避開外面的風刀霜劍，有個安身立命、喘口氣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幽闕’有自己的規矩，首要一條，便是‘不聞不問’，不深究他人過往，不主動招惹是非，齊心協力，維持此地的安寧與存續。”
不聞不問，維持安寧。這確實是這種隱秘聚落生存的法則。
“我明白了。”林硯低聲道。他在這裡，也是一個“外來者”，一個“受庇護者”。他需要遵守這裡的規矩，才能獲得治傷和棲身的機會。
“你明白就好。”百草爺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也有一絲期許，“你的腿傷，需要時間。這段時間，你就安心在這裡養傷。吃穿用度，幽闕還能負擔。招娣那丫頭，很靈醒，有她照顧你，我們也放心。等你好些了，如果願意，也可以學點東西，認認草藥，或者做點力所能及的活計。幽闕不養閒人，但也不會強迫。一切，看你自己的意願和身體情況。”
學點東西……林硯心頭一動。在這個與世隔絕、卻似乎藏著許多失落技藝和知識的地方，或許……是他了解這個世界、獲取力量、甚至將來報仇雪恨的契機？但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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