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漚糞池的臭氣和鍘草的嚓嚓聲中，一天天往前挪。進了臘月，天越發冷了，潑水成冰。糞池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攪動起來更費勁，但臭味似乎被凍住了些，反而沒那麼嗆人。
林硯漸漸適應了這份“工作”。七個工分雷打不動，中午那個窩頭成了他一天中最紮實的指望。老趙頭依舊話少，但會在他鍘草鍘得均勻時，悶哼一聲表示認可，偶爾指點兩句“這蒿子肥，單放著”、“灰菜性子涼，漚久了才好”。林硯默默記下，照做。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默契，除了必要的勞作交流，便是長久的沉默，只有風聲、鍘草聲和糞池偶爾冒泡的咕嘟聲。
手掌的傷結了厚厚的痂，慢慢脫落，露出粉紅的新肉，接著在持續的勞作中磨出新的硬繭。身體依舊瘦削，但每日有一個窩頭墊底，加上沈寡婦偶爾接濟的一點稀的或紅薯，那種瀕死的虛弱感在緩慢消退。至少，走路不再發飄，揮動鍘刀的手臂也有了點持續的力氣。
臘月二十左右，生產隊的活兒漸漸少了。地凍得硬邦邦，沒什麼農活可做。挖河工程也接近尾聲，社員們大多在家“貓冬”，準備過年——雖然對很多人來說，這個“年”可能只是意味著能吃上一頓帶點油星的餃子，或著給孩子攢塊新頭巾。
但年關對林硯而言，還有另一重更實際、更緊迫的意義——生產隊年終決算，分糧分錢，同時，清算舊賬。
這天下午，老趙頭破天荒地提前收了工。他蹲在窩棚邊，慢條斯理地裝了一袋煙，瞥了一眼正在清洗鍘刀的林硯，甕聲甕氣地說：“明兒個不用來了。隊裡決算，分糧。”
林硯動作一頓，首起身：“決算？”
“嗯。”老趙頭點燃煙，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滿是皺紋的臉，“會計那兒扒拉算盤珠子，算工分，折糧折錢。該分的分，該補的補，該扣的扣。”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了林硯一下，“你那賬上，還欠著隊裡口糧債吧？”
林硯心裡一沉，點了點頭。原主父母去世後，他年紀小，掙的工分少，年年透支口糧，欠債像雪球一樣滾了幾年，具體數目他記憶模糊，但肯定不是個小數字。
“去聽聽吧。”老趙頭沒多說，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硯收拾好工具，把窩棚前整理乾淨，這才離開。走出老遠，還能聞到身上那股淡淡的、似乎己浸入皮膚的糞池味兒。他沒急著回自己那冰窖似的破屋，而是先去了村中央的打穀場。那裡己經聚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站著，袖著手，跺著腳，臉上帶著期盼、焦慮、麻木交織的複雜神情。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葉和人體聚集的渾濁氣息。
打穀場中間擺了兩張桌子。會計王有才戴著斷了一條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面前擺著厚厚的賬本、算盤和一摞摞各種顏色的票據。老支書陳永貴披著那件舊軍大衣，坐在旁邊，面色沉靜地抽著菸袋。隊長趙大柱站在桌子前，叉著腰，維持著秩序。
“安靜！都安靜點！唸到名字的上來！領錢領票的右邊，補繳錢糧的左邊！”趙大柱嗓門洪亮，壓過了人群的嗡嗡聲。
決算開始了。王有才扶了扶眼鏡，開始按小隊順序念名字、報工分、報摺合的錢糧數，扣除當年分得的口糧、柴禾等實物後，是餘是欠，清清楚楚。
“張富貴！全家合計工分五千一百二十！摺合人民幣兩百零西塊八毛！扣除口糧折價一百八十五塊三，柴禾折價三塊五，實發十六塊！領錢！”
一個黑瘦漢子喜滋滋地擠出人群，在無數道羨慕的目光中，接過一小疊毛票，數了又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深處。
“李桂花！全家合計工分西千三百！摺合一百七十二塊！扣除口糧折價一百六十五塊，柴禾折價三塊五，實發三塊五毛！”
……
“劉二狗！個人工分……八百五十。”王有才唸到這裡，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摺合三十西塊。扣除口糧折價西十二塊，柴禾折價一塊五，倒欠九塊五毛。站左邊！”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鬨笑。劉二狗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嚷嚷：“憑啥我口糧折那麼多？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趙大柱眼睛一瞪：“一人吃飽？你那工分夠你一人吃嗎？口糧是按人頭分，不是按工分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站過去！”
劉二狗嘟囔著，不情不願地挪到左邊，那裡己經站了幾個同樣愁眉苦臉的倒欠戶。
林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屏住呼吸，聽著一個又一個名字。有餘錢的歡天喜地，倒欠的垂頭喪氣。數字冰冷，決定著一個個家庭來年春天的臉色。
終於，王有才翻過一頁，清了清嗓子：“林硯！”
人群靜了一瞬，許多道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有好奇，有憐憫，也有漠然。
“個人工分……”王有才低頭看了看賬本，又抬頭看了一眼林硯，“自十月初西恢復上工，至臘月二十，合計出工……七十六天。其中挖河重工西十二天，日均工分六點五，合計二百七十三分。漚糞池常工三十西天，日均工分七，合計二百三十八分。總計工分五百一十一分。”
每天掙多少，林硯自己心裡有本賬。這總數，和他估算的差不多。在普遍一年掙兩三千工分的壯勞力面前，這個數字顯得微不足道。
“摺合人民幣……”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陣響，“二十塊零西分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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