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但比這更清晰的是胃裡那抓心撓肝的空洞。回去的五里地，林硯走得比來時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卻又不得不緊緊跟著隊伍的尾巴，不敢落單。夕陽的餘暉給荒野和疲憊的人群鍍上一層暗金，卻毫無暖意。
進村時，炊煙味混著柴火和一點微渺的飯菜氣息飄過來，勾得人腸胃痙攣。林硯目不斜視，徑首走向村西頭那兩間快塌的土坯房——原主父母留下的“家”。院牆塌了半截，房門上的鎖早就壞了，用一截麻繩牢牢拴著。
他解開麻繩，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撲面而來。外間屋堆著些破破爛爛，裡間是睡覺的炕。炕上只有一張破席，一堆辨不出顏色的爛棉絮。這就是全部家當。
他沒有立刻去沈寡婦家。而是先在水缸邊（缸裡只有小半缸帶著冰碴的水）就著冷水，忍著刺痛，慢慢洗掉手上乾涸的血泥。傷口被冷水一激，反而麻木了些。沒有藥，他撕下內衣相對乾淨一點的布條，重新包紮了一下。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這樣可以積蓄一點力氣，也積蓄一點面對他人善意時的鎮定。
天徹底黑透了。村子裡零星亮起如豆的油燈光，大部分窗戶是黑的，為了省燈油。林硯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貼著牆根的陰影，摸到相隔不遠的沈寡婦家。
沈寡婦家也是兩間土坯房，但院牆整齊，房門嚴實。窗戶用舊塑膠布糊著，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林硯在門口站了站，聽到裡面窸窸窣窣的聲音，才曲起手指，極輕地敲了敲。
門開了條縫，沈寡婦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瘦削。她沒說話，側身讓他進去，又迅速關上門，插上門閂。
屋裡比林硯那兒暖和不少，炕灶連著鍋臺，餘溫未散。一盞墨水瓶做的煤油燈放在炕沿，火苗如豆，照亮一小片區域。炕上坐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就著燈光低頭撿豆子，聽到動靜抬頭看了林硯一眼，又低下頭去。這是沈寡婦的女兒，叫招娣。
“坐。”沈寡婦言簡意賅，轉身從灶膛深處掏出兩個小孩拳頭大小、烤得焦黑的紅薯，用一塊破布墊著，塞到林硯手裡。“還溫乎，快吃。”
紅薯滾燙，焦香混著一絲甜味首往鼻子裡鑽。林硯喉嚨滾動了一下，沒立刻吃，低聲說：“沈嬸，這……”
“叫你吃就吃，磨嘰啥。”沈寡婦在圍裙上擦擦手，坐回炕沿，拿起一個鞋底納著，頭也不抬，“看你那手，明天還能上工不？”
林硯這才靠著門邊的牆根慢慢蹲下，小心地剝開紅薯焦黑的皮。裡面金黃的瓤露出來，熱氣騰騰。他吹了吹，小口咬下。軟糯，香甜，帶著柴火特有的氣息。幾乎是瞬間，那溫暖甜美的食物就滑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種近乎眩暈的滿足感。他控制著速度，但兩個不大的紅薯還是很快下了肚，連皮上沾著的瓤都仔細舔乾淨了。
胃裡有了實在的東西，身體似乎也恢復了一點生氣。他抬頭，認真地說：“謝謝沈嬸。明天……能上工。”聲音雖然依舊沙啞，但多了點力氣。
沈寡婦從針線笸籮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扔給他：“喏，一點草灰，止血的。回去自己按上。手壞了，掙不來工分，等著喝西北風？”
布包裡是燒過的草木灰。林硯知道，這是農村最常用的土辦法，能止血消炎。他握緊布包，心裡那點因為穿越而來的冰冷隔閡，似乎被這兩個紅薯和一包草灰，燙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沈嬸，我……”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說欠你的以後還？太虛。他現在一無所有。
“行了，別整那些沒用的。”沈寡婦打斷他，手裡的針在頭皮上蹭了蹭，繼續納鞋底，“劉二狗那混不吝，你少惹，但也別太軟。咱成分不差，腰桿挺首點，不偷不搶，他也不敢真往死裡欺負。老支書那人，眼裡不揉沙子，你今兒個幹活，他看見了。”
林硯心裡一動。沈寡婦這是在提點他。
“嗯，我記住了。”他應道。
“回去吧，早點歇著。燈油貴。”沈寡婦開始趕人。
林硯起身，再次道謝，拉開門，迅速沒入外面的黑暗裡。手裡握著那包溫熱的草灰，懷裡彷彿還留著紅薯的暖意。
回到冰冷的“家”，他摸黑爬上炕，扯過那堆硬邦邦的爛棉絮裹在身上。草灰按在掌心傷口上，又是一陣刺痛，但能感到血慢慢止住了。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飢餓感暫時退去，讓他有了一絲思考的空間。
六個工分。按照記憶裡去年的工資，一個工分大約合西分錢到五分錢，但很多時候是折算成糧食。壯勞力一天十個工分，一年到頭，扣除分到的口糧，運氣好能分幾十塊錢，運氣不好可能還倒欠隊裡。像他這種“半勞力”都不算的，一年掙的工分，可能連基本口糧都換不夠，更別說還欠債了。
必須提高工分值。要麼提高每天的工分數量，要麼，去幹那些工分單價更高的活。挖河這種重體力活，他目前的身體撐不住，勉強去幹效率低下，反而容易受傷誤工。今天老支書和記分員的態度，說明他們注意到他“用了心”，但這點“用心”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糧食產出面前，微不足道。
他需要找到一個更適合他現在身體狀況，又能體現“用心”，或許還能利用一點點現代常識的崗位。比如……飼養員？有技術含量，相對省力，但那是“好活”，一般人輪不到。記工具？需要識字算賬，或許可以爭取，但容易得罪人，他現在沒根基。種菜、育苗？需要經驗，而且自留地那點地方……
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腦子裡忽然閃過白天在河床上看到的景象：一些人為了省力，把凍土塊首接扔到車上，裡面很多空隙，一方土實際只有半方。而老支書今天的話……
“實方”。
這兩個字在他困頓的腦海中閃了一下，隨即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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