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雞蛋，林硯沒捨得立刻吃。他用一個豁了口的小陶碗小心裝著，藏在炕洞深處一個隱蔽的凹槽裡，上面蓋了塊破瓦。這是儲備，是關鍵時刻能換東西或者補身子的“硬通貨”。但韓老西媳婦需要腰墊這件事，和他用縫補手藝換來雞蛋這個事實，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擁有的東西太少，少到每一樣都必須精打細算，物盡其用。但“物”與“物”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隱秘的通道，而他恰好掌握了一點開啟通道的、微不足道的“手藝”——縫補，以及隨之而來的、對“物”的極度珍惜和再利用的思維。
這個念頭一旦生髮，便開始悄然生長。他更加留意村裡那些被棄置的、破損的物件，也在看似不經意的閒談中，留意著誰家有什麼難處，可能需要一點“手工”來解決，而對方又能拿出點什麼來交換。
自留地裡的產出，是第一個可以用於“交換”的資源。莧菜和灰灰菜長得太快，間下的嫩苗自己吃不完，曬成菜乾也有限。他試著用南瓜葉子包了一小捆最水靈的，送到了沈寡婦家。沈寡婦沒推辭，收下了，第二天讓招娣送來兩個新蒸的、摻了榆錢兒的菜糰子，比林硯自己做的那種更瓷實，油鹽也足些。這是心照不宣的交換，帶著鄰里間溫暖的情分。
南瓜開始坐果，雞蛋大小，毛茸茸的。豆角開了更多的花，垂下細長的豆莢。他知道，這些未來的果實，不僅能果腹，或許也能成為交換的籌碼。但他更清楚，在自留地上“投機倒把”是高壓線，必須極其隱秘，只能在最信任的、同樣有需求的小範圍裡進行。
他的“手藝”範圍在悄悄擴充套件。從沈寡婦那裡學來的，不止是縫補衣服。有一次，沈寡婦在補一個破了的柳條筐，用剝了皮的柳條和新砍的荊條進行編織修補。林硯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試著上手。他的手不算靈巧，但耐心十足，觀察仔細。沈寡婦指點了幾句“壓二挑一”、“收邊要藏頭”，他居然也把那個破筐修補得能用了，雖然補丁的地方略顯笨拙。沈寡婦有些驚訝：“你這孩子，學東西倒肯下笨功夫。”
於是，除了針線，他的破爛小院裡，又多了些柔韌的柳條、荊條，泡在水盆裡軟化。他開始嘗試修補自己那對破筐，用新學的編織法加固筐底和邊緣。還試著用更細的柳條，編幾個小笊籬或者放東西的小淺筐。成品粗糙，但實用。這些東西，他自己用得上，或許……別人也用得上。
機會來得偶然。那天在漚糞池鍘草，老趙頭那把用了多年的舊木鍁，用來翻攪糞肥和攤曬草料的那把，木柄與鐵鍁頭的連線處鬆動了，幹起活來吱呀亂響，使不上勁。老趙頭嘟囔著罵了幾句，準備找點鐵絲捆紮一下將就。
林硯看了看，說：“趙伯，我試試能不能修修？”
老趙頭瞥了他一眼，把木鍁遞過來。林硯仔細看了看榫卯處，是因為長期使用和糞肥腐蝕，木頭有些朽了，原來的楔子也鬆脫了。他回自己屋裡，從收集的“破爛”裡，找出一段質地堅硬的棗木枝（不知什麼時候撿的），用柴刀削成兩個大小合適的、一頭略扁的新木楔。又找了些結實的麻繩（是自己搓的）。他回到漚糞池，用柴刀背小心地將舊楔子敲出來，清理乾淨朽木渣，將新削的木楔蘸了點水（增加摩擦力），對準位置，用一塊石頭小心地敲進去，首到嚴絲合縫。再用麻繩在榫頭下方緊緊纏繞了十幾圈，打死結。最後，把木鍁插進糞堆裡壓實了幾下。
“趙伯，您試試。”
老趙頭接過木鍁，揮動了幾下，又用力在地上杵了杵。紋絲不動，牢固如新。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滿意。他放下木鍁，從窩棚裡拿出一個用荷葉包著的東西，扔給林硯。“晌午吃剩的。”
林硯開啟，是半個摻了豆麵的餅子，比他平時的伙食好多了。“謝謝趙伯。”
“修得還行。”老趙頭甕聲甕氣地評價了一句，算是認可了他這門“手藝”。
這件事不知怎麼，被住在村頭的王老西知道了。王老西就是決算時站在林硯旁邊唉聲嘆氣的那位，家裡孩子多，勞力少，日子緊巴。一天下工後，他磨磨蹭蹭地找到林硯，手裡拿著一把鋤頭，鋤頭柄裂了條大縫，用布條纏著，眼看不能用了。
“林硯兄弟，聽說你會修木器？你看我這鋤頭……能拾掇不？我也沒別的，家裡還有小半筐去年曬的蘿蔔乾，你看……” 王老西搓著手，臉上是熟悉的、窘迫而又帶著希望的神情。
林硯接過鋤頭看了看，裂縫很大，但木頭質地還行，主要是長期受力不均和乾裂。修起來比老趙頭的木鍁麻煩，需要更結實的加固。“我試試。蘿蔔乾……給我兩把就行，我醃菜缺鹹菜。”
“那怎麼行！半筐你都拿去！”王老西連忙說。
“用不了那麼多，容易招眼。”林硯搖頭，“就兩把。我修好了給你送去。”
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先小心地把裂縫儘量掰開（不敢太用力怕徹底斷掉），用自己熬的一點稀麵糊（捨不得用漿糊）混合細沙，填進裂縫，增加粘合和承力。然後用自己搓的最粗最結實的麻繩，在裂縫上下方各緊密纏繞了數十圈，每一圈都用木棍絞緊。最後，在麻繩外面又用浸溼的、柔韌的樹皮條纏繞覆蓋，既保護麻繩，也更美觀牢固。修好後，他用腳踩了踩鋤頭板，又揮動了幾下，感覺相當結實，只要不是用蠻力去劈砍硬物，日常使用應該沒問題。
第二天，他把修好的鋤頭給王老西送去。王老西接過，試著挖了挖地，喜出望外：“嘿！真行！比原先還趁手！” 他立刻從屋裡提出一小布袋蘿蔔乾，硬塞給林硯，遠不止“兩把”。林硯推辭不過，收了，又悄悄從自己院裡摘了兩個最早結的、還不太大的嫩南瓜，塞給王老西的孩子。
一來二去，村裡漸漸有些人知道，林硯這個孤小子，手巧，肯幫忙，修補東西有一手，要價也低，有時候一點自己種的菜、一點吃食，甚至只是幫個小忙，就能換來他的勞作。修補的東西五花八門：裂了瓢的葫蘆水瓢、散了架的板凳、漏水的木桶、掉了底的瓦盆（他用石灰和細砂混合填補）……
林硯對此極為謹慎。他絕不主動招攬，只等別人找上門。交換的東西也儘量是實物，且價值低廉，符合他“貧農”、“孤苦”的身份，避免任何“投機倒把”或“僱工剝削”的嫌疑。他修補時，也儘量利用自己撿來的、別人不要的材料，麻繩是自己搓的，木楔是撿的樹枝削的，石灰是河邊撿的石灰是自己燒的（極小規模），麵糊是自己捨不得吃的口糧熬的。每一分價值，都凝聚著自己的汗水和從牙縫裡省出的物料。
他彷彿成了這個貧窮村莊裡，一個不起眼的、流動的“修補匠”。用微不足道的手藝和極度稀缺的物資，維繫著一種最原始、最脆弱的物物交換。這種交換，填補著集體分配無法覆蓋的生活縫隙，也像細細的蛛絲，將林硯與這個村莊，與那些同樣在生存線上掙扎的村民們，更隱秘地聯結在一起。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抱有好意。劉二狗有次拎著個破得幾乎散架的籮筐過來，大咧咧地往林硯院裡一扔：“喂，林硯，聽說你會修這個？給我弄弄，回頭請你吃糖。” 語氣裡毫無請託之意，更像是命令。
林硯看了看那籮筐，修補它需要不少時間和好材料。他抬頭，平靜地說：“二狗哥，這筐壞得厲害，我手頭沒合適的材料，修不了。您另請高明吧。”
劉二狗臉色一沉：“怎麼，給別人修得，給我就修不得？瞧不起人？”
“不是瞧不起，是真沒材料。”林硯指了指自己院裡那些寒酸的“存貨”，“您看，我這兒有什麼？柳條都是軟的，修您這筐，得用硬荊條，還得燻首，我這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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