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順著夜風，一點點滲進骨子裡的。白天日頭還曬得人發昏，夜裡卻己需要把那床薄被裹緊些。自留地裡的熱鬧，也漸漸從葉片的蓬勃，轉向了果實的沉實。
南瓜葉子肥厚墨綠，底下藏著幾個日漸鼓脹的瓜，最大的己有海碗口粗，表皮從毛茸茸的嫩綠，開始泛出些許老成的黃暈。豆角架更是豐饒，紫花落了，垂下密密麻麻、或青或紫的細長豆莢，一嘟嚕一嘟嚕，擠擠挨挨。絲瓜早己爬滿了枯枝籬笆，垂下幾條修長的果實，表皮光滑，頂端還頂著枯萎的花蒂。莧菜和灰灰菜己過了最嫩的時節，林硯便不再大量採摘，只偶爾掐點嫩尖，任其長老、結籽，為來年留種。
豐收在望，喜悅底下卻壓著一層更深的焦慮。這些東西，自己一個人短時間內吃不完。南瓜耐放，但也就兩三個。豆角老了能收豆子，可那點產量，實在微薄。絲瓜更是要趁嫩吃，老了只能取瓤刷碗。儲存是個問題，如何“處理”這些多餘的產出，更是個需要小心翼翼繞開的雷區。
他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老趙頭和沈寡婦。老趙頭給過他種子、糞肥、指點，沈寡婦教他手藝、接濟飯食。於情於理，都該有所表示。
這天從漚糞池下工，林硯用破筐裝了三個最大的嫩南瓜，又摘了滿滿一捧最水靈的豆角，來到老趙頭的窩棚。老趙頭正在就著鹹菜啃窩頭，看到他手裡的東西，眼皮抬了抬。
“趙伯，地裡的南瓜和豆角下來了，頭一茬，您嚐嚐。”林硯把東西放在窩棚邊的石臺上。
老趙頭沒看那些瓜菜，目光落在林硯因為連日勞作和營養不良而依舊清瘦的臉上，又掃過他肩上那塊洗得發白的墊肩布（是招娣給的那塊），沉默了一會兒，用筷子指了指對面一塊石頭：“坐。吃了沒？”
“還沒。”林硯老實說。
老趙頭從鍋裡拿出一個溫著的窩頭，又撥了點鹹菜到他帶來的破碗裡，推過去。依舊是命令式的語氣，不容拒絕。
林硯沒客氣，接過窩頭，就著鹹菜小口吃著。窩頭是純玉米麵的，粗糙，但頂餓。鹹菜齁鹹，正好下飯。
“南瓜，留一個小的，自己吃。那兩個大的，別急著摘，等皮硬了，柄幹了再摘，能放到開春。”老趙頭一邊吃，一邊甕聲甕氣地說，“豆角，嫩的就吃，老了的別摘，留著長老，收黑豆。那玩意頂餓，磨面摻著吃，比豆角強。絲瓜，趁嫩吃，老了就沒味了，瓤子曬乾了是藥材，公社收購站收，三分錢一斤。”
林硯仔細聽著，一一記下。這是比瓜菜更寶貴的經驗。
“東西我收一個南瓜，一把豆角。”老趙頭吃完最後一口窩頭，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剩下的，你拿走。沈寡婦那兒，你看著送點。別的，”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著林硯，“別瞎送。招眼。”
“我明白，趙伯。”林硯點頭。他知道老趙頭的意思，這份“交換”或者說“回報”，範圍必須控制在最信任、最穩妥的小圈子裡，絕不能擴散，否則就是麻煩。
“你那修補的手藝，”老趙頭忽然轉了話題，聲音壓低了些，“有人找，是信你。但記住，只修自家用的，不修能拿去賣錢的。修完了，換點吃用，別換錢，別換票。爛了、破了的傢什，修補一下接著用，是勤儉節約，誰也說不出個不字。弄新的，或者修好了拿去換別的，那就是兩碼事。”
林硯心頭一凜，鄭重點頭：“我記住了，只修舊，不造新，換口吃的，不碰錢票。”
“嗯。”老趙頭不再多說，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硯提著剩下的南瓜和豆角，又來到沈寡婦家。沈寡婦正在院裡晾曬剛拆洗的冬衣，看到林硯手裡的東西，臉上露出笑容：“喲，南瓜這麼大，豆角也水靈！自己地裡出的？”
“嗯，頭一茬，給您和招娣嚐嚐。”林硯把東西放在院裡的石桌上。
“你這孩子，自己留著吃呀，正長身體的時候。”沈寡婦嘴上說著，手裡卻麻利地拿起一個南瓜掂了掂，“成，嬸子就不跟你客氣了。正好，招娣她舅前陣子捎來點蝦皮，晚上我用南瓜、豆角，摻點蝦皮，貼鍋餅子，你晚上過來吃！”
這是不容推辭的邀請。林硯心裡暖了一下，應道：“哎，謝謝沈嬸。”
晚上，林硯來到沈寡婦家。小小的堂屋裡點著油燈，光線昏黃卻溫暖。鍋裡貼著一圈金黃的玉米麵餅子，底下燉著南瓜豆角，裡面果然撒了零星珍貴的蝦皮，鮮香混合著瓜豆的清香，熱氣騰騰。招娣小口吃著，眼睛亮晶晶的。沈寡婦給林硯碗裡夾了最大的一塊南瓜，又塞給他一個餅子。
“吃，多吃點。看你瘦的。”沈寡婦自己吃得不多，時不時看著兩個孩子吃，臉上帶著滿足的神色。
這頓飯，是林硯穿越以來，吃得最豐盛、最像“家”的一頓飯。不是因為食材多金貴，而是因為那種圍坐一桌、分享勞動成果的安寧與暖意。他吃得很慢，很珍惜。
吃完飯，林硯主動幫著收拾碗筷，卻被沈寡婦趕開了。“去，坐著歇會兒。招娣，把簸箕拿來，我拾掇點東西。”
招娣拿來一箇舊簸箕，沈寡婦從裡屋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些大小不一的碎布，顏色比上次給林硯的那些要鮮亮些，質地也稍好。“這些，是我攢著準備給招娣拼件小褂的布頭，顏色雜，拼起來不好看。你手藝見長，拿去，看能不能拼個像樣的坎肩或者護膝，冬天穿著暖和點。”
林硯看著那些碎布，雖然還是零碎，但靛藍、土紅、薑黃，比之前那些灰撲撲的強多了，而且有幾塊是結實的斜紋布。“沈嬸，這太金貴了，您留著給招娣……”
“給你就拿著。”沈寡婦打斷他，把布包塞進他懷裡，“招娣有穿的。你一個人，沒個女人操持，冬天難熬。手巧是好事，但也得有點好料子。再巧的媳婦，沒米也做不成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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