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日緊過一日，帶著哨音，捲起場院裡殘留的麥糠和枯葉，打著旋兒撲向低矮的土牆。天空變得高遠，是一種清冷的、泛著灰白的藍色。夜晚，窗戶紙被吹得噗噗作響，屋裡那點微弱的暖意，彷彿隨時會被掏空。
林硯開始了與季節和溫度賽跑的準備工作。那包沈寡婦給的碎布，成了他夜裡最主要的話計。在如豆的油燈下，他比劃、拼接、拆開、重來。靛藍的做主體，土紅的拼在肩背和胸口容易受風的位置，薑黃的裁成細條，用來鎖邊和做繫帶。他沒有棉花，就把之前攢的、最柔軟的那些碎布頭和舊棉絮撕得更薄，均勻地絮在兩層拼布中間，用倒勾針固定。花了七八個晚上，一件厚實、挺括、針腳細密、顏色搭配甚至帶著點拙樸趣味的夾棉坎肩終於成了。他穿在身上試了試，長短合身，肩膀和胸口都被護住，腰身用布帶一系，密不透風。寒意被牢牢隔絕在外。
他摸著坎肩上那些細密整齊的針腳，心裡第一次對自己這雙越來越靈巧、也佈滿各種繭子和傷口的手，生出了一點模糊的驕傲。這雙手，能掙工分，能種地，能修補器物，現在，還能縫出禦寒的衣裳。
坎肩有了，接著是冬儲。自留地裡的南瓜，按照老趙頭的指點，他留下兩個最大的，一首等到瓜皮硬得指甲掐不動，瓜柄徹底乾枯，才小心地摘下來，用乾草墊著，藏在炕梢最通風乾燥的角落。這是留到開春青黃不接時的救命糧。
豆角架上那些己經長老、表皮發白起皺的豆莢，他分批摘下，攤在舊席子上曬得焦乾。然後一個個剝開，收穫了一小捧沉甸甸、油光光的黑豆，和一小把紫紅色的花豆。這點豆子，他看得比南瓜還重。磨成粉，摻在玉米麵裡，能大大提高窩頭的營養和口感，是實打實的“細糧”。
嫩南瓜、嫩豆角早己吃完。絲瓜也到了尾聲，最後幾根長老的，他摘下，取出裡面網狀的老瓤，曬乾，這就是絲瓜絡，刷鍋洗碗極好，據說還能當藥材。絲瓜絡曬在窗臺上，像幾團蓬鬆的灰褐色雲朵。
地裡的莧菜和灰灰菜，他挑長得最粗壯的幾棵，任其長老、結籽，小心地收下籽粒，用沈寡婦給的小布袋分別裝好，標記。這是明年的希望。剩下的植株，他齊根割下，曬乾，是很好的柴火，燒炕時有種特殊的草木清香。
除了地裡的產出，他開始有意識地儲備一切能燒的東西。下工路上，看到被風吹斷的枯枝，別人踩碎的玉米秸，甚至田埂邊乾燥的蒿草，他都撿回來，捆紮好，堆在院牆根下。柴火垛漸漸有了規模，雖然不大，但讓他心裡踏實了些——至少，這個冬天，燒炕煮飯的柴火，暫時不用發愁了。
水缸也是問題。他那破水缸不大，但挑滿一缸水，對他仍是重體力活。他學著村裡老人的樣子，在屋簷下放了幾個破瓦盆、豁口的大陶罐，接雨水雪水，澄清了可以洗洗涮涮，能省下不少挑水的力氣。
就在他埋頭為過冬做準備時，村裡的氣氛卻似乎悄悄起了變化。學習會開得比以前更頻繁了，晚上常能聽到大隊部傳來的、高亢的念報紙和口號聲。老支書陳永貴的眉頭鎖得更緊，背似乎也更佝僂了些。隊長趙大柱訓人時，嗓門更大，措辭裡“鬥爭”、“警惕”之類的詞也多了起來。
這天在漚糞池，老趙頭攪完最後一勺糞，把勺子重重往池邊一杵，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要起風了。”
林硯心裡一凜，停下鍘草的動作，看向老趙頭。
老趙頭沒看他，自顧自地點上旱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你那修補的活計，最近消停點。韓老西媳婦的腰墊，有人問起，就說是用破爛拼的，照顧病人，不算個事。別的，能推就推。”
“哎。”林硯低聲應下。他知道老趙頭訊息比他靈通，這麼說，肯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自留地裡的東西，”老趙頭又吸了口煙，聲音壓得更低，“吃不完的，曬乾了藏著，別往外拿。南瓜豆角，自己留著。有人問，就說剛夠自己吃，還欠著隊裡糧呢。”
“我明白。”林硯手心有點冒汗。他想起前幾天，王老西還偷偷問他，能不能用點高粱換他幾個南瓜，他當時以“南瓜還沒長老”推脫了。現在看來，是推對了。
“還有，”老趙頭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佝僂著背往窩棚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林硯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沈寡婦那邊……你也少去。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年月，更得注意。”
林硯愣住了，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沈寡婦對他的照顧，是這冰冷世道里難得的溫暖。可老趙頭的話，他不能不聽。這不僅僅是避嫌，更是保護沈寡婦和他自己。
“嗯。”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接下來的日子，林硯果然收斂了許多。不再主動撿拾太過顯眼的“破爛”，修補的活計能推則推，實在推不掉的，也只收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比如一把炒熟的南瓜子，或者幾根引火的松明。去沈寡婦家的次數也少了，偶爾去，也是挑人少的時候，送了點曬乾的豆角或一把南瓜子，說幾句話就走，絕不久留。
他更多的時間，花在了自己的破屋和自留地上。他用舊報紙和撿來的、相對完整的牛皮紙，把窗戶上剩餘的破洞仔細糊好。用和了草筋的泥巴，把牆根幾個透風的鼠洞堵死。把撿來的破麻袋片洗乾淨，縫在一起，做成一個厚重的門簾，晚上掛在門內，能擋住不少寒氣。
自留地裡的秋菜早己收完，他深翻了一遍，施上老趙頭勻給他的最後一點糞肥，準備凍垡，來年地力能好點。做完這些，地就徹底閒了下來，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天氣越來越冷。早晨，水缸裡會結一層薄冰。呵出的氣，變成濃濃的白霧。人們都換上了臃腫的冬裝，袖著手，縮著脖子，在寒風中匆匆來去。
這天傍晚，林硯從漚糞池回來，剛走到村口，就看到劉二狗和幾個平時遊手好閒的聚在打穀場邊的草垛旁，圍著記分員王有才，似乎在爭執著什麼。王有才臉色不太好看，夾著賬本，想走又被攔住。
“……王會計，您給評評理！他韓老西家，媳婦病歪歪不下地，憑什麼工分跟我們一樣算？還有那林硯，一個病秧子，乾點輕省活，工分也不少拿！這公平嗎？”劉二狗的聲音很大，帶著故意挑事的腔調。
林硯腳步一頓，隱在路邊一棵老槐樹後。
王有才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不耐：“工分怎麼算，隊裡有規定！韓老西媳婦有病假條，林硯乾的活工分標準就那樣！你們有意見，找隊長，找支書去！圍著我說有什麼用！”
“規定？規定也得看實際情況！”另一個人幫腔，“我看啊，有些人就是會鑽空子，裝可憐！還有那沈寡婦，一個寡婦，拉扯個孩子，工分也不少，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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