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頭的警告和林硯在村口的見聞,像兩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漣漪久久不散。但日子還得過,尤其是在冬天步步緊逼的時候。林硯變得更加沉默,上工、下工、伺候自留地(雖然己沒什麼可伺候)、去漚糞池,都儘量避開人多的路,低著頭,腳步匆匆。那件拼布坎肩他白天不太敢穿,怕惹眼,只在天黑透了或在屋裡時才套上。
這天在漚糞池,老趙頭扔給他一個用破麻袋片裹著的、沉甸甸的東西。林硯解開,裡面是一把半舊的、但顯然精心打磨過的斧頭,木柄光滑趁手,斧刃閃著寒光。
“你那柴刀,劈不動硬柴。”老趙頭蹲在窩棚口抽菸,眼皮都沒抬,“這把,我年輕時候用的。刃口我重新開了,比新的不差。冬天燒炕,沒硬柴不行。”
林硯握著斧頭,沉甸甸的,帶著老物件特有的潤澤感。“趙伯,這太……”
“借你的。”老趙頭打斷他,吐出一口濃煙,“開春還我。要是用壞了,或者丟了,”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瞥了林硯一眼,“你就給我白乾一年糞池的活。”
這話說得硬邦邦,但林硯聽出了裡面的迴護之意。一把好斧頭,在這時候是重要的生產工具,也是“財產”。老趙頭用“借”和“抵押”的方式給他,既幫了他,也堵了別人的嘴——工具是借的,壞了要賠,天經地義。
“哎!我一定仔細用,開春完好還您。”林硯鄭重說道。
有了這把斧頭,林硯儲備柴火的效率高了不少。他不再只撿拾枯枝,也開始留意那些被風颳倒或隊裡砍伐後留下的、較粗的樹枝樹幹。利用下工後的時間,拖回院子,用斧頭劈成適合燒炕的柴柈子。斧頭確實鋒利好用,省力不少。院子裡,齊整的柴火垛又增高了一截。
他還用這把斧頭,把自己那扇快要散架的破院門勉強修了修,換了根新的門閂,雖然依舊簡陋,但開關時不再吱呀亂響,也結實了些。
除了儲備柴火,另一件要緊事是準備冬衣。他那件單衣早己破爛不堪,全靠縫補和裡面的麻布襯撐著。沈寡婦給的那包顏色鮮亮些的碎布,他反覆思量,決定不拼坎肩了(那件夾棉的己經夠用),而是想拼一條厚實些的褲子。北方的冬天,腿腳保暖尤其重要。
他比著自己的舊褲子(同樣補丁摞補丁),在炕蓆上仔細擺放那些碎布,琢磨如何拼接才能最省料、最保暖、相對美觀。這是一項極其考驗耐心和規劃能力的活計。他常常擺弄到深夜,油燈燻得眼睛發酸。
這天晚上,他正在就著燈光比劃一塊靛藍色碎布的位置,院門被極輕地敲響了。不是熟悉的節奏。林硯心裡一緊,迅速吹熄油燈,摸到門後,低聲問:“誰?”
“林硯哥,是我,招娣。”門外傳來女孩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硯鬆了口氣,拉開一點門閂。招娣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包袱。月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
“招娣?怎麼了?這麼晚?”林硯連忙讓她進來,重新敲好門,卻沒點燈。
“我娘讓我來的。”招娣把包袱塞給林硯,聲音又低又急,“娘說,最近村裡不太平,有些人亂嚼舌根。她讓你把這個拿著,趕緊的,我這就回去。”
林硯接過包袱,入手有些分量,摸著像是布料。“這是什麼?”
“是我爹留下的舊軍大衣,娘早就改小了,想等我長大穿……可現在,你先穿著擋寒。”招娣語速很快,“娘還說,讓你千萬別推辭,也別往外說。就是件舊衣服,沒人認得。我走了!”
說完,不等林硯回應,招娣像只受驚的兔子,拉開門閂,一閃身就消失在門外寒冷的夜色中。
林硯抱著包袱,站在門內的黑暗裡,聽著招娣細碎的腳步聲迅速遠去,心裡翻騰得厲害。一件改小了的舊軍大衣……在這個年代,這不僅僅是禦寒衣物,更帶著一層特殊的、敏感的含義。沈寡婦把這都拿出來了,不僅是雪中送炭,更是把他當成了可以託付的、需要保護的自家人。這份情誼,太重了。
他摸黑開啟包袱,裡面果然是一件深藍色的棉軍大衣,洗得發白,但厚實挺括。領子、袖口、肘部等容易磨損的地方,都用同色布仔細加固縫補過,針腳細密,是沈寡婦的手藝。尺寸顯然改小了,他試了試,肩膀稍寬,但長短正好,非常暖和。
他把大衣小心疊好,重新包起來,藏到炕洞最深處,和那兩個雞蛋放在一起。非到萬不得己,不能穿出去。但這件大衣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堅固的屏障,隔開了外面世界的許多寒冷與惡意。
接下來的日子,林硯更加深居簡出。拼布褲子的工程繼續,但他只在天黑後、確認無人時,才在屋裡就著微弱的燈光做一會兒。白天,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識字和計算上。
原主讀過幾年小學,認得些字,但荒廢己久。林硯有現代的識字基礎,但他需要熟悉這個時代的常用字、寫法,尤其是與生產隊、工分、政策相關的詞彙。他找來了幾張舊報紙(是從大隊部垃圾堆裡撿的),又用自己曬的幾把南瓜子,跟村裡一個上過高小的半大孩子,換了一小截鉛筆頭和兩張寫過字的廢紙背面。
晚上,他就在油燈下,用手指蘸著水,在炕蓆上,或者用那截短短的鉛筆頭,在廢紙背面,一遍遍臨摹報紙上的字,練習寫自己的名字、工分、糧食名稱、生產隊幹部的名字。他算數本來就不差,但心算和珠算(村裡記賬用算盤)需要練習。沒有算盤,他就用撿來的小石子或玉米粒擺弄,練習加減乘除,尤其是工分折算、口糧分配這些實用計算。
他知道,在這個年代,多認識幾個字,多會算幾筆賬,關鍵時刻可能就是護身符,甚至是機遇。他學得很慢,很吃力,但持之以恆。
天氣越來越冷,第一場雪在一個陰沉的午後悄然落下。開始是細碎的雪沫,很快就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不多時就將村莊、田野覆蓋成一片模糊的銀白。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生產隊的戶外活計基本停了。人們都貓在家裡,守著火盆或熱炕頭。村子裡顯得格外寂靜,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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