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時分才漸歇。推開門，世界白得刺眼，積雪沒過了門檻。風停了，但寒意凝滯在空氣裡，吸一口，從鼻腔涼到肺葉。屋簷下垂著胳膊粗的冰溜子，在晨光下閃著冰冷的晶光。
林硯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去院角抱柴。手剛一碰到柴火垛最外層的樹枝，就被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氣激得縮了一下。柴是溼的，表面結了一層冰殼。他費力地抽出幾根相對乾燥的，回到屋裡，用斧頭劈成細條。引火的乾草絨受了潮，點了好幾次才著。濃煙從灶膛倒灌出來，嗆得他首流眼淚。好不容易火苗穩定了，他將裝了半鍋雪水的鐵鍋坐上，等著化雪燒水。
缸裡的水早己凍實，用斧頭背敲了半天，才砸開一個冰窟窿，舀出些冰碴。等雪水燒開，他先灌滿一個破了膽的舊軍用水壺（是撿來的），裹上兩層破布，塞進被窩深處暖著，這是晚上防凍腳的熱源。然後才就著熱水，啃了一個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麵窩頭。窩頭冰涼粗糙，難以下嚥，但必須吃下去，才有熱量抵禦嚴寒。
白天，生產隊沒有派活。這樣的大雪天，除了必要的水利工程或緊急任務，一般都在家“貓冬”。但“貓冬”不代表閒著。隊裡通知，上午在倉庫改成的“學習室”進行政治學習，人人必須參加。
林硯穿上那件夾棉坎肩，外面套上破單衣，又裹了件用破麻袋片改的、勉強能遮住屁股的“短蓑衣”，踩著沒膝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倉庫走去。寒風像小刀子，專往脖頸、袖口裡鑽。腳上的單布鞋早就溼透，凍得麻木。
倉庫裡生了個小小的土爐子，但擠了全隊百十號人，熱量分散，依舊冷得人縮手縮腳。空氣渾濁，瀰漫著溼漉漉的棉襖、劣質菸葉和人群聚集的體味。老支書陳永貴坐在前面一張破桌子後，面前攤著一份《紅旗》雜誌，臉色比平時更加沉鬱。隊長趙大柱在旁邊，抄著手，不停跺腳。
學習的內容是念報紙，批判“三自一包”、“西大自由”的“流毒”，強調“以階級鬥爭為綱”，“割資本主義尾巴”。念報的人嗓音乾巴，帶著濃重的方言腔，有些字似乎還唸錯了。底下的人大多低著頭，袖著手，眼神麻木或游離。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藉著咳嗽掩飾瞌睡。劉二狗和那幾個閒漢縮在角落裡，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林硯坐在靠門邊的角落，這裡最冷，但空氣好些。他儘量挺首背，做出認真聽的樣子，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凍得通紅的、佈滿細小裂口的手上。耳朵卻仔細捕捉著每一個字眼，與自己有限的見聞和記憶印證。他知道，這些話語的鋒利邊緣，隨時可能劃破某些人勉強維持的生活。
唸完報紙，老支書咳了兩聲，開始講話。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社員同志們，今年的雪，下得大。這是好事，瑞雪兆豐年嘛。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提高警惕，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有些人，以為天冷了，就可以關起門來搞自己的小九九？就可以放鬆思想改造？我告訴你們，錯了！大雪封門，封不住壞思想！天寒地凍，凍不住階級鬥爭！”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在林硯、韓老西等幾個“困難戶”身上略微停頓，又在劉二狗那幾個打盹的人臉上嚴厲地掃過。“最近，有些怪話，在底下流傳。說什麼工分不公，說什麼照顧懶漢……我在這裡重申，隊裡的工分，是嚴格按照上級政策和隊委會研究決定的制度執行的！有沒有問題？有問題的，可以光明正大提出來！不要在背後嘀嘀咕咕，搞小動作，破壞團結！”
劉二狗等人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低下頭，不敢吱聲。
“還有，”老支書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了緩，但更顯意味深長，“冬閒了，是學習的好時候。不光是學政治，也要學文化。咱們大隊，文盲半文盲還不少。這是不行的。以後，隊裡會組織掃盲班，年輕人都要參加。多認識幾個字，多懂點道理，才能更好地為社會主義做貢獻。”
林硯心裡微微一動。掃盲班？這或許是個機會，也能讓自己學認字的事稍微“光明正大”一點。但他立刻又提醒自己，要謹慎，不能冒頭。
散會後，人群沉默地湧出倉庫，各自踩雪回家。林硯走在最後，聽到前面兩個婦女壓低聲音交談：“……聽說了嗎？公社那邊，前幾天抓了一個‘投機倒把’的，說是倒賣糧票，判了……”
“唉，這年月……少說兩句吧。”
林硯加快腳步，從她們身邊走過。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臉上，生疼。
回到冰冷的屋裡，他先往灶膛裡添了幾根細柴，讓屋裡有點熱乎氣。然後拿出藏著的鉛筆頭和廢紙，繼續練習寫字。今天學的是“階級”、“鬥爭”、“革命”。他寫得很慢，很用力，彷彿要將這些詞彙背後沉甸甸的含義，一筆一劃刻進心裡。他知道，這些詞，是盔甲，也是枷鎖。他必須認識它們，理解它們，才能在這個時代縫隙裡，找到最安全的姿勢。
傍晚，雪又零星地飄了起來。林硯正準備用最後一點熱水泡開那個凍窩頭，院門被輕輕敲響了。他心頭一緊，迅速收起紙筆，走到門後。
“誰？”
“我。”是沈寡婦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硯連忙開門。沈寡婦挎著個小籃子，頭上肩上落著薄薄一層雪，閃身進來，迅速關上門。
“沈嬸，您怎麼來了？這麼冷的天。”林硯看到她臉頰凍得通紅，趕緊讓到灶膛邊。
“給你送點東西。”沈寡婦從籃子裡拿出一個用舊棉襖裹著的瓦罐，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帶著草藥味的肉香飄了出來。是燉的雞湯，雖然裡面雞肉少得可憐，主要是骨頭和草藥，但油花金黃，熱氣騰騰。“招娣她舅偷偷捎來只老母雞，沒幾兩肉，燉了湯。你身子虧，喝點補補。趁熱。”
林硯看著那罐雞湯，喉嚨發緊。“沈嬸，這太金貴了，您和招娣……”
“讓你喝就喝！”沈寡婦把瓦罐塞到他手裡，觸手溫熱，“招娣有的喝。你一個人，沒人照應，這大雪天……”她沒說完，嘆了口氣，又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還有這個，你收好。”
林硯開啟紙包，裡面是幾塊水果硬糖，用粗糙的糖紙包著，還有一小盒蛤蜊油。糖是稀罕物，蛤蜊油是冬天防凍裂的寶貝。
“沈嬸，這……”
“別推了，聽我說。”沈寡婦神情嚴肅起來，聲音壓得更低，“今天學習，你也聽了。風聲緊。你這孩子，最近表現還行，穩當。但還得更小心。你那修補的活，千萬別再接了。識字的事，也別讓人知道。老支書提掃盲班，是好意，但你……先別急著報名，看看風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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