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7章 冬藏(1)

作者:D4151·3個月前

雪停了,但天還陰著,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壓著村莊和田野。寒氣不再流動,而是凝住了,像一層無形的、厚重的冰殼,裹著萬物。院裡的積雪凍得硬實,踩上去只有輕微的、乾燥的碎裂聲。

林硯早起第一件事,依舊是處理柴火和水。雪後拾柴更難了,露在外面的都溼透凍硬。他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勉強湊夠一天燒炕煮飯的柴。水缸裡的冰,昨夜又結了厚厚一層,他用斧頭背砸開,手伸進刺骨的冰水裡舀水時,感覺指骨都要凍裂了。

沈寡婦的警告和老支書學習會上的講話,像兩根無形的線,勒在他的日常裡,讓他的一舉一動都更添了幾分審慎。他不再在白天擺弄那些碎布或修補物件,所有“手藝活”都挪到了深夜,確認萬無一失時才做。識字練習也變得更加隱秘,他把鉛筆頭和廢紙藏在炕蓆下一個極隱蔽的夾層裡,只在夜深人靜、確信無人窺探時,才拿出來,藉著灶膛將熄未熄的餘光,用手指在覆著薄灰的地面上,無聲地比劃。

白天,除了必須的出工(主要是清理隊部積雪、維護農具等零活),他儘量不出門。實在要出去,也一定裹緊那件破蓑衣,低著頭,匆匆來去,不與任何人多作攀談。遇到劉二狗那夥人,更是遠遠就繞開。

自留地早己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看不出本來面目。但林硯心裡惦記著。那兩個藏在炕角的大南瓜,他每隔幾天就檢查一遍,摸摸表皮是否依然硬實,看看有沒有腐爛的跡象。那一小捧黑豆和花豆,他用一個小陶罐裝著,放在最乾燥通風的地方,偶爾倒出來看看,有沒有生蟲。這些,是他熬過冬春的底氣。

沈寡婦送來的那罐雞湯和糖果、蛤蜊油,他用了極大的毅力才沒有立刻享用。雞湯分作三天,每次喝一小碗,就著冰冷的窩頭,便是無上的美味。糖果只吃了一顆,剩下的和蛤蜊油仔細藏好。那顆糖在嘴裡化開的甜,是久違的、幾乎帶點虛幻的幸福感,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現實的苦澀與珍貴。

這天上午,隊裡沒派活。林硯正坐在冰冷的炕上,搓著凍僵的手,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仔細地拆解一件從垃圾堆撿來的、破得無法再穿的舊棉衣,試圖從裡面掏出些板結的舊棉絮,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能絮個鞋墊或者補到坎肩的薄弱處。院門被敲響了,不重,但很清晰。

林硯心裡一跳,迅速將破棉衣和掏出的棉絮塞到炕蓆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門後:“誰?”

“我,陳永貴。”門外傳來老支書那略帶沙啞、但辨識度極高的聲音。

林硯心裡猛地一緊。老支書親自上門?他迅速拉開插銷,開啟門。陳永貴披著那件舊軍大衣,站在門外,頭上沒戴帽子,花白的頭髮被寒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是慣常的嚴肅,但眼神似乎比在公開場合柔和了那麼一絲。

“支書,您怎麼來了?快,快進屋,外頭冷。”林硯連忙側身讓開。屋裡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但他只能這麼說。

陳永貴沒客氣,邁步進來,目光迅速在屋內掃了一圈。屋子低矮昏暗,但出乎他意料的整齊。炕上雖然只有破席薄被,但鋪得平整。牆角堆著碼放齊整的柴火,水缸蓋著木板。窗臺擦過,雖然糊著破報紙,但沒有蛛網灰塵。靠牆的破桌子上,放著吃飯的破碗和一雙筷子,也洗得乾淨。整個屋子透著一股清貧到極致,卻頑強維持著的、一絲不苟的秩序感。

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但很快隱去,走到那個用土坯壘的、冰冷的灶臺邊,看了看裡面將熄的餘燼。

“坐,支書,家裡……沒地方,您坐炕沿。”林硯有些侷促,屋裡連個像樣的凳子都沒有。

陳永貴在炕沿坐下,從懷裡掏出菸袋鍋,慢慢裝著菸絲。“你也坐。”

林硯在他對面炕沿小心坐下,脊背挺首。

陳永貴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緩緩散開。“今年雪大,不好過吧?”

“還行,能熬。”林硯謹慎地回答。

“嗯。”陳永貴點點頭,目光落在林硯身上那件雖然破舊、但洗得發白、補丁針腳細密的單衣上,又滑過他凍得通紅、裂著口子但指甲修剪乾淨的手。“聽說,你最近在跟沈桂花學針線?還幫人修補點東西?”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繃緊。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迎向老支書的目光:“是,沈嬸心善,看我一個人不會料理,教了我點縫補的手藝。幫人修補……也就是鄰里間搭把手,用點破爛材料,修修自家用的鋤頭、筐子什麼的,換口吃的。沒耽誤上工。” 他強調“自家用”和“破爛材料”,也點明是“換吃的”不是“賺錢”。

陳永貴靜靜聽著,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半晌,他才緩緩道:“學手藝,是好事。勤儉節約,更是美德。咱們貧下中農,就是要有這股子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勁頭。” 他話鋒一轉,語氣卻沉了下來,“但是,林硯啊,有些線,不能踩。‘資本主義尾巴’,為什麼叫‘尾巴’?就是因為它看著小,不起眼,但長在錯誤的身上,就得割掉。修補舊物,是節約。可如果修了東家修西家,收了這家糧食那家菜,今天換雞蛋,明天換紅糖……性質,可能就不一樣了。人多嘴雜,說你是‘小業主’、‘搞副業’,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林硯手心冒汗,老支書這話,幾乎把他那點隱秘的交換全點透了,語氣不重,但分量極沉。“支書,我……我沒想那麼多,就是想著能省點是點,能換口吃的……”

“我知道。”陳永貴打斷他,磕了磕菸灰,“你成分好,根正苗紅。今年夏收,表現也不錯,肯吃苦,不偷懶。隊裡都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看著林硯,“我今天來,不是要批評你。是提醒你。年關近了,公社可能要下來人,檢查各大隊的‘年關工作’,重點是清賬、清欠,還有……思想動態。你欠隊裡的錢糧,是大頭。工作組來了,肯定要過問。”

林硯的心沉了下去。九十塊西毛九,這不僅是債務,在“工作組”眼裡,可能還是“貧下中農不思積極生產、拖集體後腿”的典型。

“不過,你也不用太怕。”陳永貴話頭又一轉,“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今年工分掙得比往年多,這是進步。只要態度端正,積極還債,誰也挑不出大毛病。關鍵是,”他盯著林硯的眼睛,“別讓人抓住其他把柄。你那點修補的活,最近,徹底停了。自留地裡的東西,自己吃了就行,別往外拿。跟沈桂花……走動也注意著點,她家是軍烈屬,更要避嫌,別給她惹麻煩。明白嗎?”

“明白,支書。我記住了。”林硯重重點頭,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致。老支書這番話,幾乎是明示了工作組會來,而且可能會拿他“開刀”或“做文章”,同時也給了他明確的“行動指南”——收斂,蟄伏,還債態度要積極。

“還有,”陳永貴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牆角那堆碼放整齊的柴火,和窗臺上那個洗刷乾淨的破瓦罐(是發豆芽那個,現在空著),“冬閒了,有空多去大隊部看看報紙,聽聽廣播。掃盲班要是開了,積極參加。多學點文化,懂點政策,沒壞處。”

“哎!”林硯再次應下。這是告訴他,在“收斂”的同時,也要在“政治”和“學習”上表現出積極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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