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走到水缸邊，用葫蘆瓢舀起一瓢帶著冰碴的冷水，仰頭，大口灌了下去。冰冷的水流衝過喉嚨，澆滅了心頭的燥熱和恐慌，也讓思維變得異常清晰。
他把斧頭重新藏好。坐回炕邊，從炕蓆下的隱秘夾層裡，取出鉛筆和紙。
這一次，他沒有在地上比劃，也沒有寫任何字。
他只是把紙撫平，用鉛筆，在紙的背面，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劃地，畫了一個表格。
最左邊一列，寫上“欠債：90.49元”。
第二列，開始羅列他目前所有能折算的“資產”和“潛在收入”：
? 南瓜（2個，估算可抵X斤糧？需打聽價格）
? 黑豆/花豆（一小捧，估算）
? 玉米麵（剩餘約X斤）
? 柴火（一垛，折算工分？）
? 修補工具（斧頭、針線、碎布等，不計價，但需隱藏）
? 夏收工分結餘（己計入還款？需核實）
? 冬閒可能工分（預估）
第三列，寫上“必要支出”：
? 每日最低口糧
? 鹽
? 燈油（最低限度）
? 可能的醫藥（預防）
第西列，寫上“工作組應對”：
1. 態度：積極認債，懇切。
2. 言辭：只說工分、欠債、努力幹活。不提修補、交換、自留地產出。
3. 表現：參加學習，聽廣播，如有掃盲班，報名。
4. 人際關係：遠離劉二狗，與沈寡婦、韓老西保持距離但不過分生疏。
5. 物品：敏感物品（軍大衣、糖果、較多碎布）深藏。屋內保持整潔但清貧。
表格畫得很簡陋，數字大多是估算和待填。但當他看著這張紙上，自己面臨的生存難題被如此冷靜、甚至冷酷地拆解、排列時，那股無形的壓力，似乎被轉化成了一個個需要解決的具體問題。
恐懼依然存在，但不再是一片黑暗的窒息，而是一條需要步步為營、小心跋涉的險路。
他把這張紙小心折好，和鉛筆一起藏回原處。然後，他走到灶膛邊，添了兩根柴，撥旺了火。
火光躍動，映亮了他沉靜如水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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