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8章 蟄伏(1)

作者:D4151·3個月前

老支書走後,那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稀薄的暖意,只剩下砭骨的寒冷和沉重的靜默。林硯坐在炕沿,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首到雙腿凍得麻木,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也徹底熄滅,化作冰冷的灰白。

他緩緩起身,動作有些僵硬。沒有立刻去添柴,而是先走到水缸邊,再次舀起一瓢冰水,澆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卻也驅散了腦海裡最後那點混沌與惶然。

老支書的每一句話,都在他心頭反覆碾過。“工作組”、“清欠”、“把柄”、“避嫌”……這些詞不再是模糊的傳聞,而是即將切近現實的、帶著稜角的冰碴。他像一隻察覺風雪將至的獸,本能地開始收縮活動範圍,掩藏氣息。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徹底檢查這間屋子。牆角那堆修補工具和材料——麻繩、碎布、柳條、木楔、石灰塊——被他重新歸置,用破麻袋片層層包裹,塞進炕洞最深處、平時絕不輕易觸碰的角落,上面覆以柴灰和幾塊廢磚。沈寡婦給的那件改小的軍大衣、糖果和蛤蜊油,藏得更深。那兩個寶貝南瓜和一小罐豆子,從炕角挪到更加隱蔽、乾燥的房梁縫隙處,用枯草偽裝好。那把老趙頭借的斧頭,依舊放在柴火垛裡,但位置調整到不顯眼的中層。

然後,他開始清理自己身上“不合時宜”的痕跡。那件厚實的拼布夾棉坎肩,他拆開線腳,取出裡面絮的薄棉,將坎肩重新拆解成幾大塊顏色暗淡的拼布,混入其他破布堆裡,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備用補丁料。取出的舊棉絮則小心收好,或許以後還能用。身上這件單衣,他檢查了內側襯的麻布,確認縫合牢固,外表看不出異常。

做完這些,天己過午。他沒覺得餓,但還是強迫自己用最後一點熱水,泡開了半個凍窩頭,慢慢吃下。食物下肚,身體似乎恢復了些許力氣,也帶來了更清晰的思考。

接下來是“計劃”部分。他重新拿出那張簡陋的表格,用那截短得幾乎捏不住的鉛筆頭,在“工作組應對”後面,添加了更具體的細則:

? 口供統一:若問及欠債,只答“父母早亡,體弱,以前工分少,欠下了。今年努力幹活,夏收得了140分,以後會更努力還。” 不問不說,問啥答啥,絕不延伸。

? 每日動向:儘量在公共場合露面,如去大隊部看報紙(哪怕只是裝樣子),參加集體學習。減少獨自在家的時間。

? 觀察記錄:留意村裡陌生人,注意大隊部動向,但絕不打聽,不傳播。

? 緊急預案:若被重點盤問或搜查,咬定“貧農成分,一心向集體,努力勞動還債”,其他一概不知。敏感物品藏匿處,死也不能說。

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首到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然後,他將紙小心撕成極細的碎片,走到灶膛邊,用最後一點火星點燃碎紙屑,看著它們蜷曲、焦黑、化為輕煙,再用燒火棍將灰燼徹底攪散。

從現在起,一切只能記在心裡。

接下來的日子,林硯徹底進入了“蟄伏”狀態。他依舊每日出工,但只幹派到自己頭上的、最沒有技術含量也最不惹眼的活,比如清掃場院積雪、搬運凍硬的土塊。幹活時沉默寡言,絕不多說一句,也絕不靠近任何可能引起話題的人群。劉二狗那夥人偶爾投來挑釁或窺探的目光,他只當沒看見,低頭走開。

他不再去沈寡婦家。路上遠遠看見,也提前繞行。有一次在井臺打水偶遇,沈寡婦似乎想跟他說什麼,他只快速地點了下頭,便提著水桶匆匆離開,留下沈寡婦望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去漚糞池也變得“公事公辦”。他按時到,埋頭鍘草、翻攪,完成老趙頭交代的活計,絕不多問一句,也絕不久留。老趙頭似乎也默契地保持著距離,除了必要的勞作指令,不再有額外的交談,只是在他離開時,偶爾會往他手裡塞個溫熱的、摻了豆麵的窩頭,依舊用命令般的語氣:“吃了,有力氣幹活。” 林硯默默接過,低聲道謝,從不推辭,也從不問這窩頭是老趙頭從哪裡省下的。

他開始了每天晚飯後去大隊部的“例行公事”。大隊部裡生著爐子,比他的破屋暖和,也有幾份舊的《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散落在桌上。通常這裡會有幾個老頭下棋,或者記分員王有才在扒拉算盤。林硯總是挑個離爐子不遠不近、燈光昏暗的角落坐下,拿起一份報紙,佯裝閱讀。他其實看不太懂那些長篇大論的社論和批判文章,但他強迫自己逐字看下去,記住那些頻繁出現的詞彙和句式。有時候聽著別人閒聊,也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資訊,比如哪個大隊被表揚了,哪個公社出了“典型”,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村裡關於“工作組”的傳言漸漸多了起來,真真假假,人心浮動。有人說看到公社的吉普車在附近公社出現,有人說工作組己經在隔壁大隊“蹲點”了,抓了好幾個“挖社會主義牆角”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連平日裡最愛嚼舌根的婦人們,說話聲都低了幾分。

臘月二十前後,傳言成了現實。公社果然派了工作組下來,一行三人,住進了大隊部騰出的兩間房裡。組長姓孫,是個戴著眼鏡、面色嚴肅的中年幹部。另外兩個一老一少,老的姓吳,話不多,年輕的姓李,負責記錄。

工作組進村第二天,就召開了全體社員大會。打穀場上寒風呼嘯,人們縮著脖子站在下面。孫組長站在臺上,聲音透過一個破舊的鐵皮喇叭傳出來,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迴響。他講話的內容和老支書學習會上說的差不多,但更系統,更嚴厲,引用的政策條文更多,語氣也更具壓迫感。他強調了“清理舊欠”、“整頓思想”、“深挖細查”,要求“每個社員都要提高認識,積極配合”。

接下來的日子,工作組開始行動。他們先查賬,會計王有才被叫去大隊部問了好幾次話,出來時臉色發白。然後開始找人談話,先是隊幹部,然後是黨員,再是“重點戶”。所謂“重點戶”,無非是那些欠債多的、家裡有“歷史問題”的、或者平時“不安分”的。

林硯知道,自己遲早會被叫到。他儘量表現得一切如常,出工,去大隊部看報,沉默寡言。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觀察著村裡的一切。劉二狗那夥人似乎活躍了些,在孫組長帶著人“走訪”時,經常湊上去說些什麼,眼神不時瞟向林硯這邊。

該來的還是來了。臘月二十西下午,林硯剛下工回到冰冷的屋裡,還沒來得及坐下,院門就被敲響了。不是熟悉的節奏,力度均勻,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林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破單衣,走到門後,拉開插銷。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是工作組那個年輕的記錄員小李,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後面是老支書陳永貴,披著舊軍大衣,臉色沉靜,看不出情緒。

“林硯同志嗎?”小李開口,聲音很年輕,但刻意板著,顯得有些生硬,“我們是公社工作組的,有點情況需要向你瞭解一下。請配合。”

“哎,好,領導請進。”林硯側身讓開,聲音平穩,但帶著刻意的小心和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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