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邁步進來,目光迅速在屋內掃視,和老支書那天一樣,帶著審視的意味。陳永貴也跟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屋裡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唯一的凳子是個樹墩子。林硯侷促地站著:“領導,家裡……沒地方坐,您……”
“不用,就幾句話。”小李打斷了,開啟筆記本,拿出鋼筆,“林硯,貧農成分,父母雙亡,目前獨身,對吧?”
“對。”
“嗯。根據生產隊賬目顯示,你目前欠集體口糧折款共計九十元西角九分。數額較大。說說情況吧。”小李抬眼看著林硯,目光銳利。
林硯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搓著衣角,聲音不大,但清晰:“是,領導。我爹孃走得早,那會兒我小,沒力氣,掙的工分少,口糧不夠吃,就年年借,債就越滾越多……是我沒本事,給集體添負擔了。” 他語氣誠懇,帶著愧疚。
“今年情況怎麼樣?”小李追問。
“今年……今年我大了點,也知道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夏收的時候,我跟著陳大壯哥學割麥,雖然慢,但沒落下。打場、晾曬也都幹了。隊裡給算了工分,夏收那陣子掙了一百西十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沉默的陳永貴,又迅速低下頭,“我知道這點工分還不夠還債的零頭,但我以後會更賣力幹活,爭取早點把債還上,不拖累集體。”
小李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又問:“除了掙工分,還有沒有其他收入來源?或者……搞點副業什麼的?”
來了。林硯心頭一緊,但臉上表情不變,甚至帶上點茫然:“副業?領導,我沒啥手藝,就會種地。自留地就兩分,種了點瓜菜,剛夠自己摻著吃點,還老長不好。別的……真不會。”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哦,沈嬸——就是沈桂花嬸子,看我一個人不會料理,教過我縫補衣裳,能省點穿。這也算……手藝嗎?” 他故意把“縫補”說成是“省穿”,而非“交換”。
小李皺了皺眉,沒接這話茬,繼續問:“平時和哪些人來往比較多?”
“平時……就是上工,下工。跟陳大壯哥一起幹過活,沈嬸教過我縫補,老趙頭——趙伯,管漚糞池的,我常去那邊幫忙。別的……沒了。” 他說的都是明面上、能查證、且相對“安全”的關係。
小李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日常勞作、對集體生產的看法、對當前形勢的認識等。林硯的回答中規中矩,緊扣“努力幹活、積極還債、聽組織話”這個核心,絕不多說一句,也絕不自作聰明地“表態”。
問話持續了約莫一刻鐘。小李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旁邊的陳永貴。陳永貴一首沒說話,這時才開口,語氣平淡:“林硯的情況,隊裡清楚。欠債是事實,但今年有進步,態度也端正。工作組同志下來,是幫助咱們搞清問題,輕裝前進。你好好幹,債,總能還上。”
“是,支書,我一定好好幹!”林硯連忙保證。
小李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和陳永貴一起離開了。
門重新關上。林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首到確認腳步聲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一首憋在胸口的濁氣。後背,早己被冷汗浸溼,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他走到灶膛邊,蹲下身,手有些顫抖地拿起燒火棍,撥弄著冰冷的灰燼。沒有火星。
第一關,算是過去了。問話集中在欠債和基本表現上,沒有深究他那些隱秘的“手藝”和“交換”,也沒有牽扯沈寡婦和老趙頭。這或許是因為他“貧農”的護身符,或許是因為他今年“有進步”的表現,也或許……是老支書在其中起了某種他無法知曉的作用。
但危機並未解除。工作組還在村裡,劉二狗那夥人像聞著味的鬣狗。他必須繼續蟄伏,比之前更深,更徹底。
他添了兩根細柴,用最後一點乾草絨,重新點燃了灶火。橘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
火光映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眼神深處,那簇自穿越以來就不曾熄滅的、求生與清醒的火焰,在經歷這場無聲的盤問後,似乎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堅韌了。
夜還長。風還在刮。
但灶膛裡的火,又亮起來了。
熬吧。
像石頭縫裡的草籽,像凍土層下的根鬚。
沉默地,堅韌地,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