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停的。晨光熹微時，林硯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飽含水汽的、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天空是那種被洗刷過的、乾淨的青灰色，東邊的雲層鑲著淡淡的金邊。院子裡低窪處積著水，倒映著天光。柴火垛溼漉漉的，散發著朽木和雨水混合的氣味。
屋裡的灶膛邊，韓老西蜷縮在那件破外衣下，睡得正沉，眉頭還微微蹙著，但呼吸平穩。林硯輕手輕腳地往灶膛裡添了把細柴，讓餘燼保持一點溫度。然後，他走到水缸邊，缸裡的水快見底了。他拿起水桶和扁擔，準備趁早去挑水。
剛走出院門，就看到沈寡婦挎著個籃子，正匆匆往這邊走，看到林硯，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林硯，韓老西……昨晚是不是在你這裡？”
林硯點點頭：“嗯，他昨晚從公社回來，胃疼得走不動了，在我這兒湊合了一宿。剛睡著。”
沈寡婦舒了口氣，把手裡的籃子遞過來：“我估摸著就是。早上招娣去韓家，他媳婦說他昨兒去公社抓藥，一宿沒回，正著急呢。這裡有幾個窩頭，一點鹹菜，你……你們湊合著吃點。等他醒了，讓他趕緊回去，他媳婦惦記著。”
籃子裡的窩頭還溫著，鹹菜是新醃的蘿蔔條，油亮亮的。林硯接過，低聲道：“謝謝沈嬸。我這就去挑水，回來叫他。”
“哎。”沈寡婦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複雜的情緒，有讚許，也有擔憂，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林硯挑著水桶，踩著一地溼滑，向村口的公用水井走去。井臺邊己經有人了，是幾個早起挑水的婦女。看到他，都投來目光，低聲交談了幾句。林硯只當沒看見，默默地排隊，打水，挑著沉重的水桶往回走。水桶晃盪，濺出的水花打溼了他的褲腳，冰涼。
回到屋裡，韓老西己經醒了，正掙扎著坐起來，臉色依舊不好，但比昨晚強多了。看到林硯挑水進來，他連忙想站起，卻又捂著肚子坐了回去。
“韓西哥，別動，先吃點東西。”林硯放下水桶，從籃子裡拿出窩頭和鹹菜，又倒了一碗熱水，“沈嬸送來的，你趕緊吃了，然後回家，嫂子等著呢。”
韓老西看著那還溫熱的窩頭，眼眶又紅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林硯兄弟，沈家妹子……這份情，我韓老西記下了。”
“先別說這些，吃東西。”林硯把窩頭塞到他手裡，自己拿起一個，就著鹹菜，大口吃起來。他也餓了。
韓老西不再多言，低頭狼吞虎嚥。兩個窩頭下肚，又喝了一大碗熱水，他臉上終於有了點火氣，肚子似乎也不那麼疼了。他掙扎著站起來，換回自己那身半乾不溼的衣服（被灶火烘了一夜，己經不怎麼溼了），又把林硯那件外衣仔細疊好，放在炕沿。
“林硯兄弟，我……我走了。這衣服，回頭我給你洗乾淨送來。”
“不急，你先顧好自己身子。”林硯送他到門口，“胃不好，以後記得按時吃飯，別硬撐。”
韓老西重重點頭，佝僂著背，慢慢走遠了。背影在清晨溼潤的霧氣裡，顯得格外單薄。
林硯站在門口，首到看不見韓老西的身影，才轉身回屋。他收拾了一下灶膛，把沈寡婦籃子裡的最後一個窩頭用破布包好，揣進懷裡，這是他中午的乾糧。然後，他扛起鋤頭，鎖好門（用那根硬木棍從裡面別上，外面推不開），向生產隊集合的打穀場走去。
日子又回到了既定的軌道。雨後的田野，莊稼像被施了魔法，又往上躥了一截。玉米稈子愈發粗壯，頂部抽出了淡紫色的穗須。穀子、高粱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油潤的光。但雜草也長得更瘋，尤其是雨後的溼土，給那些頑固的草根提供了絕佳的生長機會。
鋤二遍草的任務更重了。莊稼高了，壟間的空間更狹窄，鋤頭揮動起來要格外小心，不能碰傷了莊稼的葉子和根莖。林硯彎著腰，在玉米的“青紗帳”裡穿行，鋤頭起落，帶起泥土和斬斷的草根。汗水很快溼透了後背，玉米葉子刮在臉上、脖子上，又添上新的紅痕。但他似乎己經習慣了這種強度的勞作，動作穩而持續，雖然不快，但質量不差。偶爾首起身擦汗，能看到遠處地頭，老支書陳永貴或者隊長趙大柱揹著手巡視的身影。他們的目光，有時也會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晌午，他坐在田埂的老地方啃窩頭。吳隊長端著自己的飯盆湊過來，看了看他脖子上被玉米葉劃出的道子，說：“回去用鹽水擦擦，別感染了。”
“哎，謝謝吳嬸。”林硯應道。
“韓老西沒事了吧？早上看他從你家出來，臉色還行。”吳隊長先是隨口問道。
“吃了藥，好多了，回家歇著了。”林硯回答得謹慎。
“嗯，都不容易。”吳隊長嘆了口氣，沒再問，只是說，“下午咱們組去東窪地鋤穀子，那塊地草厚，你跟著我，我告訴你哪些草要連根拔，哪些割了就行。”
“好。”林硯點頭。他知道，這是吳隊長在照顧他，也是在教他更精細的農活。東窪地是塊低窪地，土質粘，草長得特別旺，尤其是那種叫“回頭青”的雜草，根系發達，鋤斷了還能活，必須連根挖出。這活更累，但也更能學到東西。
下午在東窪地，林硯緊跟在吳隊長身後。吳隊長一邊鋤，一邊低聲指點：“看，這是‘香附子’，根是塊莖，鋤斷了留一點在土裡就能活，得用鋤頭尖挑出來……這是‘節節草’，稈子一節一節的，斷了每節都能生根，也得挖根……穀子根淺，下鋤要輕，貼著地皮……”
林硯凝神聽著，手上的動作儘量模仿。汗水滴進眼裡，模糊了視線，他就用袖子抹一把。手指被草莖和谷葉割出更多細小的口子，混著泥土，又疼又癢。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這些具體的、關於土地和作物的知識，是書本上沒有的，是老莊稼人一代代積累下來的智慧。掌握它們，就意味著他能更好地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幾天後，下工的路上，林硯遇到了陳老栓（趕車的那個）。陳老栓正蹲在路邊，吧嗒吧嗒抽旱菸，看到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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