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後，種瓜點豆。老話是這麼說，但對於己經完成了主要春播的紅旗生產大隊來說，穀雨更多意味著雨水豐沛，莊稼見風就長。玉米己經沒膝，高粱、穀子也躥起了老高，田野裡不再是初春時那層茸茸的綠毯，而是一片深淺不一的、蓬蓬勃勃的綠海。風過處，綠浪翻滾，簌簌作響，空氣裡瀰漫著青苗特有的、略帶辛辣的清新氣息。
活兒也更稠了。問苗、定苗之後，緊接著是頭遍鋤草。這比問苗更累人，弓著腰，揮動鋤頭，在莊稼的壟間行進，既要斬斷雜草的根，又要小心不傷到莊稼的苗，還得把板結的土鋤松，保水保墒。一天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更是像折了一樣。
林硯跟著大夥在玉米地裡鋤草。玉米葉子又寬又長，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劃過裸露的皮膚，留下一道道紅痕，被汗水一浸，又疼又癢。他學著老把式的樣子，將鋤頭刃口略微傾斜，貼著地面，用巧勁往前推拉，既能切斷草根，又能帶起一層薄土覆蓋。這需要腰、臂、腕的協調，以及對力道的精準控制。一開始，他不是鋤深了帶了土，就是鋤淺了留了草根，效率低下，還累得夠嗆。但他不氣餒，仔細觀察旁邊人的動作，自己慢慢體會。幾天下來，動作熟練了些，雖然還是比不上那些老莊稼把式，但至少能跟得上趟，鋤過的地也像模像樣了。
這天晌午歇工，他靠在田埂邊一棵老柳樹下，就著涼水啃窩頭。手指上的裂口被汗水醃得生疼，手掌的老繭邊緣又磨起了新的水泡。他小心地把水泡挑破，擠出裡面的清水，疼得齜牙咧嘴。旁邊一個同樣在歇息的漢子看到了，甕聲甕氣地說：“用草灰按按，止血。”
林硯抬頭，是村裡的石匠趙石墩，平時沉默寡言，但手藝好，誰家蓋房起灶都找他。林硯道了謝，從地上抓了把乾淨的乾土，按在破了的泡上。土能吸乾水分，也能防止感染，這是老趙頭以前隨口說過的法子。
趙石墩看著他，忽然問：“你那自留地的黑豆，架子搭得不行，風一吹就倒。得用硬實的樹枝，埋深點。”
林硯一愣，沒想到趙石墩會注意到他自留地的事。他搭的架子確實簡陋，就是用些細樹枝和去年留下的玉米秸隨便捆的。“是，趙叔，我手頭沒合適的料。”
“後山溝裡有野酸棗棵子，硬，耐漚。有空去砍幾根，剝了皮，能用好幾年。”趙石墩說完，不再言語，繼續啃自己的乾糧。
林硯心裡記下了。野酸棗果子，帶刺，但確實結實。這是個實在的建議。
下午繼續鋤草。日頭偏西時，隊長趙大柱揹著手走過來，看了看進度，又看了看天邊堆積起來的、鉛灰色的雲層，皺了皺眉，對大夥喊道：“加把勁！這片地今天必須鋤完！看這天色，夜裡怕是有雨！草不鋤乾淨，一下雨，又該瘋長了！”
人們加快了動作，田地裡只剩下鋤頭入土的沙沙聲和粗重的喘息。林硯也咬著牙，加快了速度，手臂機械地揮動，腰部的痠痛己經變得麻木。終於在太陽落山前，這片玉米地的頭遍草鋤完了。
收工回去的路上，果然起了風，帶著溼漉漉的涼意。烏雲從西北方壓過來，天色迅速暗沉。林硯拖著疲憊的身子，沒有首接回家，而是先繞到自留地。黑豆和花豆的藤蔓在風中瑟瑟抖動，他那個簡陋的架子果然有些歪斜。他趕緊找了石頭和土塊，在架子根部加固了一下。莧菜和灰灰菜被風吹得伏倒，但問題不大。絲瓜藤緊緊抓著籬笆，反而更顯精神。蘿蔔苗還小，但很敦實。
他在地頭站了一會兒，看著鉛灰色的天幕下，自己這兩分充滿生機的綠色，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安寧。無論外面風浪多大，這裡是他用雙手一點點經營出來的、實實在在的“產業”。
剛回到屋裡，雨點就噼裡啪啦砸了下來，開始是疏落的、豆大的雨點，很快就連成了線，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聲敲打著屋頂的瓦（有些是破的，漏雨），沖刷著窗欞，在院子裡匯成小小的溪流。
林硯把溼透的外衣脫下來，掛在灶膛邊烘著。他用葫蘆瓢接了從屋簷瓦溝流下的、相對乾淨的雨水，倒進鍋裡，準備燒點熱水燙燙腳，也煮點吃的。灶火生起來，橘色的光跳躍著，驅散了雨夜的陰冷和孤寂。
他拿出最後一點黑豆粉，摻上些今天間下的、最嫩的莧菜尖，又切了指甲蓋大小、薄得透明的一片臘肉（是過年剩下的最後一點），一起放進鍋裡，煮了一小鍋稠稠的菜粥。臘肉的鹹香和油脂，混著黑豆的醇厚和莧菜的清鮮，在雨夜裡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這是他對自己一天辛苦勞作最好的犒勞。
正吃著，忽然聽到院門外似乎有動靜，像是有人摔倒的悶響和壓抑的呻吟。雨聲很大，聽得不真切。林硯放下碗，走到門後，仔細聽。確實有聲音，就在門外不遠處。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門口那根充當門閂的硬木棍，輕輕拉開門閂，推開一條縫。雨幕中，依稀看到一個人影蜷縮在他家門口的柴火垛旁，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誰？”林硯警惕地問，握緊了木棍。
那人影動了一下，艱難地抬起頭。藉著屋裡透出的微光和偶爾劃過的閃電，林硯看清楚了——是韓老西！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一隻手捂著腹部，表情痛苦。
“韓西哥？”林硯一驚，連忙扔下木棍，衝進雨裡，把韓老西連拖帶拽地扶進屋裡。韓老西渾身冰冷，衣服溼透緊貼在身上，不停地打著擺子。
“快，坐灶膛邊！”林硯把他扶到最暖和的灶膛前坐下，又趕緊把自己那件半乾的外衣披在他身上。韓老西牙齒咯咯作響，捂著腹部的手微微顫抖。
“怎麼了，韓西哥？出什麼事了？”林硯一邊問，一邊麻利地往灶膛裡添了兩根硬柴，讓火燒得更旺，又拿過自己還沒吃完的那半碗熱菜粥，“先喝口熱的暖暖。”
韓老西顫抖著手接過破碗，也顧不得燙，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熱粥下肚，他慘白的臉上似乎恢復了一點血色，但捂著腹部的手依舊沒鬆開。
“林、林硯兄弟……”韓老西喘著氣，聲音虛弱，“對不住……這麼晚，還下著雨……打擾你……我、我從公社衛生院回來，走著走著，肚子疼得厲害，實在走不動了……看見你這兒有光……”
“從衛生院回來？嫂子又不好了？”林硯心裡一沉。
“不是……是我。”韓老西苦笑一下，額頭上冷汗涔涔，“老毛病，胃疼。今天在窯廠背磚，可能累著了，又沒吃晌午飯……疼得首不起腰，去衛生院看了，抓了點藥。回來路上，雨一大，又疼起來了……”
林硯看著韓老西枯瘦蠟黃的臉，和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溼透後更顯單薄的破衣服，心裡很不是滋味。韓老西為了給媳婦抓藥、填補家用，除了掙工分，還常去公社的磚窯、石灰窯打短工，那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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