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22章 問苗(1)

作者:D4151·3個月前

春雨一場接著一場,不大,但細密,下下停停,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浸潤得飽飽的。溝渠裡的水漲了起來,泛著渾濁的土黃色,嘩嘩地流著。田裡的土喝足了水,顏色由枯黃轉為深褐,一攥一把,能捏出油來。但太陽一曬,表層很快又板結,需要人用腳踩、用鋤頭松,才能保住那點珍貴的水汽。

春播的熱潮過去,田野並未沉寂,而是進入了另一種更為精細、也考驗耐心的勞作階段——問苗、定苗、鋤草。玉米、高粱、穀子,密密麻麻的嫩苗從溼潤的土裡鑽出來,擠擠挨挨,像一層茸茸的綠毯。但莊稼不能這麼密著長,得“問”——問天,問地,也問苗本身,留壯去弱,保持合適的株距,才能通風透光,結出飽滿的籽實。

這活計,大多是婦女和半勞力們的。每人發一把小鋤頭,或者乾脆就用手,沿著田壟,蹲著、跪著,一株一株地審視,拔掉那些過於孱弱、發黃、或者生得太密的苗。既要狠心,又得精心,留下最健康、最有希望的那些。一整天下來,腰痠背痛,頭暈眼花,手上沾滿了泥土和植物的汁液。

林硯也被分到了問苗的活。他和七八個婦女、半勞力一起,在村西頭的穀子地裡。穀苗纖細,更難分辨強弱。帶隊的婦女隊長是個麻利的中年婦女,姓吳,簡單交代了標準——株距約莫一拃,留粗壯、葉色濃綠的。便率先蹲下,雙手飛快地動作起來。

林硯學著她的樣子,在田壟邊蹲下。穀苗柔嫩,混在差不多高的雜草裡,需要仔細辨認。他伸出沾著泥土的手指,輕輕撥開過密的苗叢,指尖觸碰到那些細弱的莖稈,帶著生命初綻的微涼與柔韌。他挑了一株明顯瘦小、葉片發黃的,手指捏住靠近根部的地方,微微一用力,拔了出來。根鬚帶起一點溼潤的泥土,露出下面一個小小的、瞬間的空缺。

動作很慢。他需要時間去分辨,去判斷。旁邊一個手腳麻利的年輕媳婦,己經落下他好幾步遠,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有點不以為然。林硯不為所動,只是專注地盯著眼前的幾寸土地。他知道自己手慢,但他力求準確。這是莊稼,是糧食,是未來工分和口糧的來源,馬虎不得。

蹲久了,腰和膝蓋開始抗移。他變換了一下姿勢,改成單膝跪地,繼續向前挪動。手指很快被穀苗的葉緣和雜草劃出細小的傷口,混著泥土,有些刺痛。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進眼裡,又澀又疼。他偶爾首起身,捶捶後腰,看看前方似乎沒有盡頭的綠色田壟,和那些同樣埋頭勞作、沉默而堅韌的背影,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和青苗氣息的空氣,再次彎下腰去。

晌午歇工,人們三三兩兩坐在田埂上。林硯拿出懷裡揣著的、用破布包著的兩個摻了豆麵的窩頭,就著水壺裡的涼水,慢慢吃著。窩頭是沈寡婦昨天讓招娣悄悄放在他窗臺上的,依舊溫熱,帶著灶火的餘韻。他吃得很珍惜。

旁邊的吳隊長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林硯,你問苗倒是仔細,就是太慢。不過,仔細點好,省得回頭還得補苗。”

林硯嚥下嘴裡的食物,低聲說:“吳嬸,我手生,怕拔錯了。”

“嗯,是這麼個理兒。”吳隊長點點頭,也拿出自己的乾糧——一個更大的玉米麵餅子,“我看你趕車趕得也挺穩當,陳老栓那倔老頭,可難得說人好話。”

林硯有些意外。陳老栓幾乎從不跟人閒聊,更別說誇獎誰。“是陳伯肯教。”

“肯教,也得肯學。”吳隊長咬了一口餅子,含糊地說,“你這孩子,跟以前是不一樣了。以前蔫頭耷腦的,現在眼裡有活兒,心裡有數。”

這話讓林硯心裡微微一動。他以前(原主)是什麼樣,記憶模糊,但大概就是吳隊長說的“蔫頭耷腦”,被生活壓垮了脊樑。現在,他眼裡必須“有活兒”,心裡必須“有數”,否則活不下去。這種變化,是生存逼出來的,也被旁人看在了眼裡。是好事,也可能……是需要注意的。他不能變得“太”顯眼。

“都是被逼的,吳嬸。欠著隊裡那麼多,不幹不行。”他把話題引回“欠債”這個安全又合理的原因上。

吳隊長嘆了口氣:“也是。都不容易。好好幹吧,日子長著呢。”

下午繼續問苗。林硯的速度稍微快了些,但依然仔細。他甚至在拔掉弱苗時,會順手將旁邊過於貼近的雜草也清理掉。這個細微的動作,被不遠處另一個老把式——負責這片谷地管理的陳老栓(不是趕車的陳老栓,是另一個,按輩分林硯該叫三爺爺)看到了。老頭揹著手在田埂上轉悠,檢查大家的活計,走到林硯身後,看了一會兒,用腳撥了撥他拔下的弱苗和雜草,點了點頭,沒說話,踱著步走了。

收工時,林硯覺得自己的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手指火辣辣地疼,掌心也被小鋤頭磨得發紅。但他回頭看自己問過的那幾壟穀苗,雖然進度慢,但疏密有致,留下的苗株棵棵精神,雜草也被清理得乾淨。一種微弱的、屬於勞動者的滿足感,悄然升起。

晚上,他沒有立刻休息。就著灶膛裡最後一點餘光,他檢查了自留地。黑豆和花豆的藤蔓己經爬上了他簡單搭起的矮架,需要引導和綁縛。莧菜和灰灰菜長得飛快,可以大量間來吃了。蘿蔔苗也需要間苗。他忙活了小半個時辰,首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拖著更加疲憊的身體回到屋裡。

用熱水(是他白天抽空在灶上燒的,奢侈了一把)燙了燙又紅又腫的手指,抹上一點所剩無幾的蛤蜊油。然後,他摸出炕蓆下的舊報紙和那截短鉛筆頭,湊到油燈下。今天他想認報紙上關於“春耕生產”的一段報道。字認得很慢,很多詞彙陌生,但他連蒙帶猜,結合白天的勞作,居然大致看懂了意思,是在講如何加強田間管理,爭取夏糧豐收。當他磕磕絆絆地、在心裡默唸出“間苗定苗,確保苗全苗壯”這幾個字時,一種奇異的共鳴感擊中了他。白天的辛勞,彷彿與這紙上的鉛字,與更廣闊時空裡的農事,產生了某種隱秘的聯絡。他不是在盲目地勞作,他是在進行著千百年來無數農民都在進行的、與土地對話的古老儀式的一部分。

這種認知,並未減輕身體的疲憊,卻讓那份疲憊有了某種沉甸甸的、可以承受的分量。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林硯正準備出門上工,院門被拍得山響,伴隨著劉二狗氣急敗壞的罵聲:“林硯!你個兔崽子給老子滾出來!”

林硯心裡一沉,放下手裡的工具,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二狗哥,什麼事?”

“什麼事?你乾的好事!老子的自留地,籬笆是不是你弄壞的?”劉二狗在門外吼著。

自留地籬笆?林硯莫名其妙。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去動劉二狗那點破籬笆?“二狗哥,你弄錯了吧?我沒事動你籬笆幹什麼?”

“放屁!除了你還有誰?昨天老子就看見你在那邊轉悠!趕緊開門!不然老子踹門了!”劉二狗不依不饒,開始用腳踹門。

林硯知道躲不過,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閂。劉二狗差點一頭栽進來,站穩後,指著林硯的鼻子:“說!是不是你?”

林硯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二狗哥,我昨天在南坡谷地問苗,吳隊長和十幾號人都能作證。一整天沒離開過。你的籬笆在哪兒我都不知道,怎麼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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