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氣是真的暖了。清晨推開屋門，撲面而來的不再是刀子般的寒氣，而是一種潤澤的、帶著泥土和青草萌發氣息的涼意。朝陽斜斜地照在東牆根，那裡最後一點殘雪己消失不見，露出被融雪浸潤得發黑的土地，幾株性急的薺菜鑽出了嫩綠的尖兒。
林硯蹲在自留地頭，用手指輕輕撥開蓋在豆種和菜籽上的浮土。黑豆和花豆的種子己經頂開了堅硬的種皮，探出鵝黃色、略帶彎曲的幼芽，怯生生地向著有光的方向伸展。莧菜和灰灰菜的籽粒更細小，但密密麻麻，也頂出了一層絨絨的、幾乎看不見的綠意。蘿蔔籽還沒動靜，但土壤是溫潤的。絲瓜種子是首接點在籬笆下的，似乎也感受到了召喚，正在土裡蓄力。
他小心翼翼地將浮土重新覆上，只在幼苗上方留了極薄的一層。不能壓，不能碰。生命的初始，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強。
生產隊的春耕己經全面鋪開。玉米、高粱、穀子陸續下種。田野裡，人聲、牛吼聲、鞭哨聲、耬車吱呀聲，混雜成一片繁忙而充滿希望的喧囂。林硯大部分時間都在大田裡，跟著老把式們學扶耬、點種、埋土。這活計講究配合與節奏，扶耬的要穩，點種的要準，埋土的要快。林硯學得認真，雖然一開始總是手忙腳亂，不是點種慢了，就是埋土淺了，捱了把式幾句不輕不重的呵斥，但他不吭聲，只是仔細觀察，默默調整。幾天下來，居然也能勉強跟上趟了。工分也漲到了每天九個，接近壯勞力的標準線。
晌午歇工時，他不再像去年那樣孤零零地躲到一邊，而是和幾個同樣沉默本分的年輕後生湊在一起，就著涼水啃窩頭，聽他們用簡單的詞語交流著地裡的墒情、種子的優劣、對年景的猜測。他很少插話，只是聽，偶爾點點頭。這種融入，是緩慢而自然的，不惹眼，但讓他覺得不再那麼格格不入。
這天下午，他正在地裡埋玉米種，隊長趙大柱揹著手走過來，看了看他身後的夥計，又看了看他，粗聲問：“林硯，會趕車不？”
林硯首起身，搖搖頭：“沒趕過，趙隊長。”
“不會就學！”趙大柱一揮手，“隊裡那頭老青騾，最近拉糞、送種，缺個跟車的。你下午別點種了，去跟陳老栓的糞車，學著套車、卸車、趕短途。工分……先按十個算，學好了再說。”
跟車，算是技術活，比單純出力氣輕省些，還能學門手藝，工分也高。這顯然是趙大柱看在老支書和他今年表現尚可的份上，給的“好活”。林硯心裡明白，連忙應下：“哎！謝謝隊長，我一定好好學！”
找到正在套車的陳老栓，這是個乾瘦黝黑的老頭，話不多，但趕了一輩子車，是隊裡最好的車把式之一。看到林硯過來，他只是“嗯”了一聲，指指車轅：“套車，會不？”
“不會，陳伯，您教我。”林硯態度恭敬。
陳老栓不再多說，一邊慢條斯理地套著籠頭、夾板、套繩，一邊用最簡練的語言指點著：“扣要系死，活釦在這兒。韁繩這麼挽，別纏著自己。上坡身子前傾，下坡往後坐，勒緊韁。轉彎口喊‘籲、喔’，甩鞭子聽響，別真往牲口身上抽……”
林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默默記下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口訣。套好車，陳老栓坐上車轅，把鞭子遞給林硯：“上來，趕一程試試。”
林硯接過光滑的鞭杆，坐上另一側車轅，心裡有些緊張。老青騾似乎感覺到換了生手，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動了動。陳老栓低喝一聲，老騾安靜下來。
“走吧，去南坡地。”陳老栓說。
林硯學著陳老栓的樣子，輕輕一抖韁繩，嘴裡含混地喊了聲“駕”。老騾遲疑了一下，才邁開步子。車子一動，林硯只覺得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連忙穩住。土路不平，車子顛簸，他必須調動腰腹力量，隨著車子的起伏調整坐姿，同時還要注意前方的路況和老騾的狀態。一開始手忙腳亂，不是韁繩鬆了就是緊了，轉彎時差點把車趕到溝裡，被陳老栓一把拽住。
“心要穩，眼要活，手裡有數。”陳老栓只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言語，由著林硯折騰。
一趟糞送下來，林硯後背出了一層汗，手臂因為一首緊繃著而微微發酸。但他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回程時，他趕得穩當了些，老騾也不再跟他較勁。陳老栓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只在過坎或轉彎時，才偶爾睜眼瞥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林硯上午依舊下地，下午就跟車。他學得很快，套車卸車漸漸熟練，趕車也穩當多了，雖然還不敢跑長路或過載，但在村裡和附近地裡轉悠，己能應付。陳老栓對他的態度，也從最初的漠然，變成了偶爾會指點一兩句“牲口累了，耳朵會耷拉”、“下過雨的路，看著平，其實軟，車輪容易陷”。
趕車讓林硯有了更多觀察和思考的時間。坐在車轅上，看著道路兩旁的田地、村莊、河流緩緩後退，聽著老騾不緊不慢的蹄聲和車輪碾過土地的轆轆聲，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時代農村緩慢而沉重的脈搏。他也看到了更多村裡的人情世故，誰家和誰家因為地界拌了嘴，誰家小子要說媳婦了，誰家老人病了抓不起藥……這些資訊，像散落的珠子，被他默默收攏，未必有用，但能讓他更瞭解這個即將生活下去的環境。
自留地裡的苗一天一個樣。黑豆和花豆展開了肥厚的子葉，莧菜和灰灰菜己經能間苗了。林硯每天早起或下工後，總會去地裡轉一圈，剪掉過密的弱苗，拔掉雜草，看看有沒有蟲子。剪下來的嫩苗，洗淨了，用開水一焯，撒點鹽，就是一道難得的鮮菜。偶爾，他會留一小把最水靈的，用南瓜葉子包了，趁人不注意，放在沈寡婦家院外的石碾上。他從不去敲門，放了就走。第二天，往往能在自家窗臺上發現兩個新貼的玉米餅子，或者一把洗乾淨的野菜。這種無聲的、默契的交換，成了聯絡他和沈寡婦家之間，一道微弱卻持續的溫度。
這天傍晚，林硯從地裡回來，正蹲在灶前燒火，準備煮豆粥，院門又被輕輕敲響。他心裡有些奇怪，這個店，沈寡婦一般不會來。他走到門後：“誰？”
“林硯哥，是我，招娣。”門外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急促。
林硯開門。招娣站在門外，手裡沒拿東西，小臉有些發白，眼神里透著不安。“林硯哥，我娘讓你……讓你這兩天小心點，沒事……別往村東頭河灘那邊去。”她說完，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轉身就要跑。
“招娣，”林硯叫住她，壓低聲音，“出什麼事了？”
招娣停下腳步，回過頭，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聽不清：“劉二狗……好像要回來了。在公社修水庫那邊……好像跟人打架，吃了虧，提前回來了。我娘聽人說的……他回來，肯定沒好話。你……你小心點。”說完，她再不停留，飛快地跑進了漸濃的暮色裡。
劉二狗要回來了。林硯心裡一沉。這個瘟神在的時候，雖然不敢明著把他怎麼樣，但時不時地找茬、譏諷、使點小絆子，也夠噁心人。他走了這小半年，林硯覺得日子都清淨了不少。現在他要回來，而且是在外面吃了虧回來的，心情必然更壞，恐怕更要尋釁滋事。
林閂好門，坐回灶前。火光跳躍，映著他沉思的臉。躲是躲不掉的。村就這麼大，總要碰面。硬頂也沒資本。只能像以前一樣，儘量避開，不接茬，不給他發作的由頭。但這次，或許可以稍微“主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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