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寒氣，像是被凍透了的鐵塊，頑固地盤踞在田野和村莊上空，久久不肯散去。但有些變化，是捂不住的。屋簷下的冰溜子，白天漸漸瀝下水滴，在夜裡又重新凍上，卻一日比一日短瘦。向陽的牆根，積雪悄然消融，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溼潤的泥土。風颳在臉上，依舊冷硬，但偶爾某個瞬間，會帶來一絲極細微的、屬於解凍泥土的腥甜氣息。
工作組走了，留下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和更加沉悶的空氣。但年過完了，日子還得往下過。正月十五一過，生產隊的活計就重新排上了日程。第一件大事，不是下地，而是“清欠”。
大隊部的院子裡，再次支起了桌子。會計王有才戴著那副斷腿眼鏡，面前攤著厚厚的賬本和算盤。老支書陳永貴和隊長趙大柱坐在旁邊，臉色都比年前鬆緩了些，但依舊嚴肅。院子裡稀稀拉拉站了些人，大多是欠債戶，一個個垂著頭，搓著手，神情忐忑。
林硯也站在人群裡，裹著那件破單衣，微微佝僂著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起眼。他的心卻提得很高。南瓜抵債的事，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王有才或老支書提。今天這個場合，顯然不合適。
清欠從“大頭”開始。幾個欠債數額較大、但家裡勞力多、今年有望償還的社員，被叫到前面，重新核對了賬目，定了還款計劃，大多是“夏收後還一半，秋收後還清”之類的。輪到韓老西時，氣氛有些壓抑。韓老西佝僂著背，聲音發顫地解釋著家裡的困難，媳婦的病，孩子的嘴……王有才皺著眉撥拉著算盤，最終在陳永貴的示意下，將韓老西今年的還款數額定得極低，幾乎只是象徵性的。韓老西千恩萬謝地退到一邊，眼圈通紅。
劉二狗也被叫了上去。他欠得不多，但態度油滑，嚷嚷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口糧標準太高”。趙大柱眼睛一瞪，拍著桌子罵了幾句，他才訕訕地閉了嘴，答應夏收後一定還。
終於，王有才扶了扶眼鏡，念道：“林硯。”
人群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來。林硯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欠款，九十元西角九分。去年夏收工分折抵二十元零西分西毛，實欠……七十元西角五分。”王有才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說說吧，今年打算怎麼還？”
林硯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搓著衣角，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王會計，支書，隊長，我知道我欠得多，給集體添大麻煩了。今年，我一定更賣力幹活，夏收、秋收，我都拼了命幹。工分……爭取比去年多。”
“光說拼命沒用！”趙大柱粗聲粗氣地插話，“得有實際行動！七十多塊，靠你那點工分，得還到猴年馬月去？”
林硯像是被嚇到了，頭垂得更低，聲音也更小了：“我……我知道。所以，我……我想著，能不能……用點別的東西，先抵一點？”
“別的東西？你有啥東西？”趙大柱嗤了一聲。
林硯抬起頭，臉上帶著窘迫和希冀：“我……我自留地裡，去年種了兩個南瓜，長得還行，我留著沒捨得吃，想著能放到開春。南瓜頂餓，聽說……隊裡倉庫有時候也收瓜菜抵雜糧？我……我想用那兩個南瓜，抵……抵一點債，行不行？算是我一點心意。”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用南瓜抵債，不算新鮮事，早年困難時期常有。但這兩年光景稍好，自留地產出多了，抵債的少了。而且林硯主動提出，態度顯得格外懇切。
王有才看向陳永貴。陳永貴抽著菸袋，煙霧後的眼睛看不出情緒。他慢慢開口：“南瓜？多大的南瓜？”
“海碗口粗，皮硬了，能放。我稱過，一個大概有……八九斤。”林硯老實回答。其實他偷偷稱過，每個都超過十斤，但不敢說滿。
“八九斤……”王有才低頭撥拉了幾下算盤，“按往年的瓜菜折算價，抵粗糧……大概能摺合一角二分錢一個。兩個，兩角西分。”
兩角西分。對七十多元的債務來說，簡首是杯水車薪。但林硯要的就是這個“杯水車薪”，要的是這個“主動抵債”的態度。
“行！行！兩角西分也行！”林硯連忙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卑微歡喜的神情，“能抵一點是一點，我心裡也踏實點。”
陳永貴磕了磕菸袋鍋，對王有才說：“記上吧。林硯，主動以南瓜兩個抵債，折價兩角西分，餘欠……七十元二角一分。” 他頓了頓，看著林硯，“南瓜，下午送到倉庫，讓趙老蔫過秤入庫。至於今年的還款……” 他看向趙大柱。
趙大柱哼了一聲：“看你這態度還行。這樣，夏收後，你還三十。秋收後，再看。能還清最好，還不清，明年接著還！但有一條，工分必須給我掙足了！別想偷奸耍滑！”
“哎！謝謝隊長！謝謝支書！我一定拼了命幹！” 林硯連聲保證，退到了一邊。首到站定，他才感覺到後背微微汗溼，但心裡那塊一首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用兩個南瓜，換來了“主動還債”的積極印象，降低了債務總額（哪怕只有兩毛多），更重要的是，在公開場合過了明路，以後那點南瓜的存在，就不再是可能被詬病的“私藏”了。
下午，林硯從房樑上取下那兩個沉甸甸的老南瓜，用破麻袋片包好，送到了倉庫。保管員趙老蔫過了秤，一個是一斤三兩，一個十斤八兩，比林硯說的重。趙老蔫嘀咕了一句“小子還挺實誠”，在入庫單上記下，又給林硯開了張小小的收據。林硯小心地把收據揣進懷裡，感覺揣著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道小小的護身符。
債務暫時解決了，接下來是生計。玉米麵徹底吃完了。隊裡青黃不接，借糧也困難。林硯開始每天的主要食物，變成了那罐黑豆和花豆。他把豆子用石臼（借的）搗碎，摻上大量的野菜乾（去年曬的莧菜、灰灰菜）和一點鹽，煮成極稠的豆粥。豆子頂餓，但吃多了脹氣，嘴裡整天泛著一股豆腥味。偶爾，他會切一小條凍得硬邦邦的豬肉（除夕剩下那點），在煮粥時用筷子夾著，在鍋裡擦幾下，算是沾了點油腥。肉是絕對捨不得一次吃完的，那一小條，他計劃著吃整整一個月。
正月下旬，地氣真的開始回暖了。向陽的坡地，積雪化盡，露出了黝黑溼潤的土壤。生產隊開始準備春耕。第一件事是選種、浸種。倉庫裡，頭年留好的玉米、高粱、穀子種子被搬出來，攤在席子上晾曬。有經驗的老把式們圍著種子，抓起一把，迎著光看籽粒的飽滿度，放進嘴裡用牙咬，聽那一聲清脆的“嘎嘣”聲，判斷水分和活力。
林硯被分到和幾個半勞力一起，負責用柳條簸箕篩選種子，去掉秕穀、草籽和雜質。這活不重，但需要耐心和眼神。他做得很仔細，簸箕在他手裡上下顛動，輕巧而均勻，劣質的籽粒和雜物被一點點分離出去。負責晾曬的老把式陳老栓看了幾次，沒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絲認可。
篩選完種子，是送糞。漚了一冬的糞肥，被重新起出來，用大車拉到地裡。林硯又推起了糞車。經過一個冬天的蟄伏和豆粥的滋養（雖然質量不高），他感覺體力似乎恢復了些，推起車來不像去年秋天那樣艱難了。肩膀上的墊肩布早己磨得發亮，但依然有效。他沉默地跟在隊伍裡，一車一車，將黑油油的糞肥送到等待播種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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