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9章 除夕(2)

作者:D4151·3個月前

“有人反映,”孫組長慢條斯理地說,目光緊盯著林硯,“你似乎手挺巧,會修補東西?還幫人修過?”

林硯心裡一凜,但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茫然和一絲委屈:“手巧?領導,我就是跟沈嬸學過縫補自己衣服,那不算啥手藝吧?幫人修東西……也就是鄰里間搭把手,用點爛木頭、破繩子,修修自家用的鋤頭把、筐子底什麼的,那都是沒法子,東西壞了,總得將就用。這……這也能算增加收入?” 他把“修補”降到最低,定義為“鄰里互助”和“廢物利用”,且堅決否認與“收入”掛鉤。

孫組長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林硯維持著那副老實巴交、又有些惶恐不安的神情。

“沈桂花同志是軍烈屬,覺悟高,幫助困難群眾是應該的。”孫組長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語氣不明,“但要注意影象,注意分寸。你是貧農子弟,更要嚴格要求自己,把主要精力放在集體生產上,不要搞那些有的沒的,模糊了階級立場。”

“是,是,領導說得對。我以後一定注意,一定把心思都放在幹活上!”林硯連忙點頭。

孫組長又問了幾句關於村裡其他人、對當前形勢看法等不痛不癢的問題,林硯的回答依舊謹慎而“正確”。問話持續的時間比上次短。最後,孫組長合上小李記錄的筆記本,對陳永貴說:“陳支書,林硯的情況基本清楚了。欠債是歷史遺留問題,本人態度還算端正,今年勞動有起色。你們隊裡要加強對他的幫教和監督,督促他儘快還清欠款,輕裝前進。”

“是,孫組長,我們一定落實。”陳永貴沉聲應道。

孫組長又看了林硯一眼,那目光深沉,似乎藏著許多未盡之言,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好幹吧。年關了,也想想,怎麼把日子過好點,但要走正道。”

“哎!謝謝領導!我一定走正道,努力幹!”林硯連連保證。

送走工作組三人,林閂開門,背靠著門板,這次沒有立刻放鬆,而是仔細回味著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孫組長最後那句“怎麼把日子過好點,但要走正道”,似乎意有所指。是警告?還是某種暗示?他提到沈寡婦是“軍烈屬,覺悟高”,是撇清,還是提醒?

還有老趙頭那句關於南瓜的“頂餓”……林硯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工作組反覆強調“還債”,他之前只想著靠工分慢慢還。但南瓜……南瓜能不能抵債?雖然隊裡分配口糧主要是原糧,但南瓜這類“瓜菜代”,在困難時期也常常被折算進去。如果他能主動提出,用一部分南瓜抵償部分債務,既表明了積極還債的態度,也解決了南瓜儲存和可能“招眼”的問題,更關鍵的是,或許能減輕工作組對他“消極賴債”的印象。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但必須謹慎。南瓜估價多少?隊裡會不會收?主動提出會不會顯得“心虛”或有其他企圖?

他需要找人商量,但不能是沈寡婦,容易給她惹麻煩。老趙頭……或許可以。

第二天一早,林硯提前來到漚糞池。老趙頭正在生火,看到他,沒說話。

林硯蹲在旁邊幫忙添柴,低聲說:“趙伯,昨晚工作組又來了。問了我修補的事,我說是鄰里幫忙,用破爛。孫組長最後說,讓我想想怎麼把日子過好,要走正道。”

老趙頭撥弄柴火的手頓了一下。

“我琢磨了一晚上,”林硯聲音壓得更低,“我那倆南瓜,能放到開春。但放著也是放著。我欠隊裡那麼多,心裡不踏實。您說……我要是跟隊裡說說,用南瓜抵點債,行不行?算是我一點心意,也省得工作組老惦記我欠錢不還。”

老趙頭沉默地聽著,首到灶膛裡的火旺起來,才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林硯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南瓜,頂餓。隊裡倉庫,有時候也收瓜菜抵雜糧。價不高。” 他頓了頓,“要提,也得等工作組走了,私下找王有才或者老支書。別聲張。”

這就夠了!林硯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老趙頭這是認可了他的想法,還指出了操作路徑——等風頭過,找管具體事務的王有才或能拍板的老支書,私下進行。

“哎!我記住了,謝謝趙伯!” 林硯真心實意地道謝。

“謝啥,趕緊鍘草。”老趙頭揮揮手,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臘月三十,除夕。工作組在上午召開了最後一次全體社員大會,宣佈了“蹲點”期間的“初步意見”,無非是肯定成績,指出不足,要求繼續狠抓階級鬥爭,清理舊欠,發展生產。會開得簡短,散會後,工作組三人便坐上公社來的吉普車,離開了紅旗生產大隊。

車輪碾過冰雪,消失在村口。許多人都暗暗鬆了口氣,彷彿移開了壓在胸口的一塊大石。村子裡過年的氣氛,似乎一下子濃郁了許多,雖然依舊貧寒,但多了幾分活氣。

林硯也鬆了口氣,但並未放鬆警惕。他回到屋裡,拿出那兩根豬骨,仔細清洗,放進鍋裡,加滿雪水,又扔進去一小把曬乾的豆角和幾片南瓜幹(是之前曬的),點上火,慢慢熬著。這就是他的年夜飯了。

傍晚,肉骨頭的香氣混合著豆角南瓜的清香,瀰漫在清冷的小屋裡。他盛了滿滿一大碗,就著最後一個摻了黑豆粉的窩頭,慢慢地、珍惜地吃著。骨頭熬得酥爛,骨髓吸出來,滿口油香。豆角和南瓜幹吸飽了湯汁,格外鮮美。這是穿越以來,吃得最豐盛、最滿足的一頓飯。

吃完飯,他洗了碗,收拾乾淨。然後,他拿出沈寡婦給的最後兩顆糖,剝開一顆,放進嘴裡。甜味絲絲化開,帶著水果的香氣,驅散了晚飯的油膩,也帶來一種微小的、確鑿的幸福。

另一顆糖,他重新包好,藏了起來。

夜色漸深,遠處零星傳來鞭炮聲,那是村裡條件最好的人家。更多的,是寂靜。清冷的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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