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鐮的銅鑼，是在天還沒亮透、東邊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的時候，從村中央那棵老槐樹下敲響的。“咣——咣——咣——” 聲音急促、喑啞，卻像一道無聲的號令，瞬間撕裂了村莊黎明前最後的靜謐。
林硯幾乎是從炕上彈起來的。他昨晚和衣而臥，只脫了鞋。迅速套上那雙補丁摞補丁、但洗刷乾淨的布鞋，繫緊鞋帶。穿上那件最破舊、但吸汗透氣的單衣，戴上破草帽。抓起磨得鋥亮的鐮刀和掛在牆上的水壺（裡面灌滿了昨晚燒開又晾涼的苦丁茶），推門而出。
院子裡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泛著涼意的霧氣。但他能聽到，整個村莊都甦醒了。開門聲，腳步聲，壓低喉嚨的咳嗽聲，工具碰撞的叮噹聲，從西面八方匯聚，向著打穀場流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緊張、疲憊、以及某種巨大期待的氣息。
他快步融入人流。打穀場上己經黑壓壓一片。隊長趙大柱站在石碾子上，手裡提著那面破鑼，臉色是少有的凝重，額頭上青筋隱現。老支書陳永貴披著那件舊軍大衣，站在旁邊，默默抽著旱菸，目光緩緩掃過人群。
“社員同志們！”趙大柱的破鑼嗓子響起，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夏收，開始了！今年麥子長勢好，是老天爺賞飯，也是咱們一春天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現在，糧食就在地裡躺著，能不能顆粒歸倉，就看咱們這十來天的拼勁！”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聲音又拔高了一截：“還是老規矩！壯勞力開趟子，每人每天定額兩方麥，記十五個工分！婦女、半勞力打捆，定額一方二，記十個工分！完不成定額，扣工分！偷奸耍滑，扣工分！遲到早退，扣工分！我醜話說在前頭，今年夏收，是政治任務！誰要是拖了後腿，影響了全大隊的豐收，別怪我趙大柱翻臉不認人！”
人群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每個人都清楚這番話的分量。這不是普通的農忙，是“虎口奪糧”，是與天爭時，也是與自身極限的搏鬥。工分是命，口糧是命，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各小隊，按劃分地段，出發！”趙大柱最後一聲大吼，揮下了手臂。
人群像開閘的洪水，湧出打穀場，奔向村外那片在晨光中泛著金黃色的、無邊無際的麥海。腳步聲、車輪聲、工具的碰撞聲，匯成一股沉重而洶湧的洪流。
林硯所在的三小隊，分到的還是去年那片地。麥子長得比去年還好，稈粗穗大，沉甸甸地彎著腰，在晨風中泛起微微的漣漪。空氣中充滿了麥稈乾燥的香氣和一種類似陽光烘焙過的、溫暖醇厚的氣息。
他找到陳大壯，依舊跟在他側後方。陳大壯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緊了緊手上的布條（防止磨手），彎下了腰。
“嚓——”
第一刀下去，清脆利落。陳大壯的手臂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一把麥子應聲而倒，被他攬在臂彎。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近乎本能的韻律。
林硯深吸一口氣，學著陳大壯的樣子，彎腰，左手反腕攬住一把麥稈，右手鐮刀貼著地皮，手腕發力，腰身配合——“嚓！”
聲音有點滯澀，不如陳大壯那麼清脆。割下的麥子也少一些，麥茬略顯毛糙。但他沒有停頓，再次彎腰，揮刀。一把，又一把。
汗水很快湧了出來。不是天熱，是用力。彎腰的姿勢對腰背和腿部肌肉是持續的考驗。揮動鐮刀看似幅度不大，但每一刀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尤其是腕力和臂力，還要保持精準。麥芒無孔不入，紮在手腕、脖頸、甚至透過單衣紮在後背，混合著汗水，刺癢難忍。
但他顧不上了。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這一把麥子，下一把麥子。眼睛盯著麥稈根部，耳朵聽著鐮刀割斷麥稈的聲響，手臂和腰腹機械地重複著固定的動作。他強迫自己忘記痠痛，忘記刺癢，忘記身後似乎沒有盡頭的麥田，只關注當下這一刀是否乾淨，下一把攬多少合適。
太陽昇起來了，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麥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熱浪從地面升騰，混雜著麥芒和塵土，讓人窒息。汗水像小溪一樣流淌，浸透了衣服，又在背上曬出白色的鹽鹼。喉嚨幹得像要冒煙，他只能趁著捆麥捆的短暫間隙，抓起水壺灌幾口苦丁茶。茶水是苦的，帶著土腥味，但能暫時滋潤一下火燒火燎的喉嚨。
陳大壯在前面，像不知疲倦的機器，速度穩定，身後留下一行整齊的麥鋪。林硯落後他大約兩丈遠。這個距離，比去年開鐮時近了許多。他的動作依舊比不上陳大壯的流暢高效，但穩，持續，沒有大的失誤。麥茬雖然不如陳大壯割得那麼低平，但也算整齊，倒下的麥子也攏得像個樣子。
晌午歇工的哨聲響起時，林硯幾乎是一頭栽倒在田埂上的。他仰面躺著，望著白晃晃的天空，大口喘氣，肺葉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腰背的痠痛、手臂的麻木、手掌被鐮刀把磨出的火辣辣的感覺，以及全身無處不在的刺癢，此刻才海嘯般襲來。他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午飯是送到地頭的。依舊是摻了豆麵的窩頭，一桶飄著幾片菜葉、幾乎不見油星的“神仙湯”。林硯掙扎著坐起來，領了自己的那份，靠著田埂，機械地往嘴裡塞。窩頭粗糙，颳著幹痛的喉嚨，但他必須吃下去。這是下午繼續拼命的燃料。
陳大壯坐過來，遞給他半個鹹鴨蛋。“就著吃，有勁。”
林硯看著那半個流著黃油、鹹香撲鼻的鴨蛋，愣了一下。鹹鴨蛋，在這時候是金貴物。“大壯哥，這……”
“讓你吃就吃，哪那麼多廢話。”陳大壯不由分說塞到他手裡，“下午還得靠腰勁。你這速度，比去年強多了，能跟上。”
林硯不再推辭，小心地掰下一小塊鴨蛋，混著窩頭，慢慢咀嚼。鹹、鮮、香，混合著糧食的樸實味道，是難以言喻的美味，也似乎真的給疲憊到極點的身體注入了一絲力量。他知道，這不光是半個鴨蛋，更是陳大壯對他這段時間表現的一種認可。
下午，戰鬥繼續。日頭更毒，麥田裡熱得像個熔爐。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視線模糊。林硯只是用袖子胡亂抹一把，繼續彎腰，揮刀。動作開始變形，效率下降，但他咬著牙，憑著意志力硬撐。他不能停，不能落下太多。耳邊是其他人同樣粗重的喘息和鐮刀割麥的“嚓嚓”聲，這聲音匯成一片，像潮水，推著他，也裹挾著他，向前，再向前。
偶爾，他能看到記分員王有福揹著手在田埂上巡視的身影。王有福的目光在他這片區域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在別處稍長一點，但臉上沒什麼表情。林硯不去猜測那目光的含義，只是埋頭幹活。
傍晚收工的哨聲，是真正的天籟。林硯幾乎是爬著離開麥田的，躺在收割後裸露的、還帶著餘溫的土地上，望著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連呼吸都覺得費力。太累了，累到靈魂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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