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鐮後的日子，便不再是日子，是熬。熬過黎明的睏倦，熬過正午的毒日，熬過黃昏的虛脫，熬過夜裡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無處可逃的痠痛。一天彷彿被拉長到無限，又彷彿在機械的重複中飛速流逝，只剩下“割麥、吃飯、睡覺”這三個最原始的動作迴圈。
林硯像上了發條的機器，在晨光微露時啟動，隨著銅鑼的嘶吼，將自己投進那片金色的、無聲燃燒的海洋。彎腰，揮鐮，一把麥子倒下，捆紮，挪步，再彎腰。汗水模糊了視線，麥芒刺癢著皮膚，腰背的劇痛從尖銳變得麻木，又從麻木中滋生出新的、更深的鈍痛。手掌最初的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粘在粗糙的鐮刀把上，每動一下都像在撕扯皮肉。他學著陳大壯的樣子，用舊布條把手掌和鐮刀把一起纏緊，布條很快被血水和汗水浸透，變成暗紅色，硬邦邦的，但至少能提供一點可憐的緩衝和固定。
他不再試圖跟上陳大壯的速度，那不可能。他只是盡力保持自己的節奏，一種緩慢、笨拙、卻極其頑固的節奏。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前方還有多遠的田壟，只盯著眼前這幾尺地，這把麥子。他調整呼吸，試圖找到陳大壯那種腰胯發力的感覺，雖然依舊生澀，但似乎確實比純粹用蠻力省勁一點。他觀察其他人捆麥捆的鬆緊和手法，儘量讓自己捆出的麥捆大小均勻，便於運輸和脫粒。
晌午歇工，他依舊會癱倒在田埂上，像一條離水的魚。但吃窩頭時，不再完全是機械的吞嚥，他會強迫自己多嚼幾口，讓唾液充分混合食物，也讓自己得到短暫的、真正的喘息。陳大壯有時會扔給他半個煮雞蛋，或者一把炒熟的南瓜子。林硯從不推辭，只是低聲說句“謝謝大壯哥”，然後珍惜地吃掉。他知道這是情分，也是能量，是支撐他下午繼續拼命的本錢。他也會在晚上收工後，把自己水壺裡特意留的最後一點苦丁茶，倒給陳大壯一些。交換沉默而自然。
下午的煎熬更甚。日頭毒辣，麥田裡的空氣滾燙，吸進肺裡都灼人。汗水流光了，嘴唇乾裂起皮，喉嚨像塞了一把沙。苦丁茶早己喝光，水壺裡只剩下被曬得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水。林硯小口抿著，不敢多喝，怕上廁所耽誤時間，也怕水喝光了更難受。意識有時會模糊，眼前只剩下晃動的金色和手臂機械的起落。有兩次，他差點因為頭暈而栽倒，是旁邊打捆的吳嬸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低聲罵了句“不要命了”，塞給他一小塊鹹菜疙瘩讓他含著。
“含著，出汗多，得補點鹽。”吳嬸說。
鹹菜疙瘩齁鹹，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怪味，但含著它，那股鹹味刺激著味蕾和神經，似乎真的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也讓虛浮的腳下有了點力氣。林硯點點頭，說不出話，只是繼續彎腰揮刀。
記分員王有福每天都會來量地，表情依舊看不出什麼。但林硯注意到，他量自己那塊地時，皮尺拉得比以前仔細，有時還會用腳撥弄一下麥茬，看看深度。量完後，在本子上記下的數字，似乎也一天比一天接近那個“十五分”的定額線。林硯不去問，也不去算，只是埋頭割麥。他知道，數字是死的，麥子割不完，一切都是空談。
晚上收工，回到那間清冷的屋子，是另一種考驗。渾身散了架，只想立刻躺倒。但他必須強迫自己燒水，燙手燙腳，處理新的傷口。血泡挑破，舊的痂被汗水泡軟脫落，露出粉紅色的嫩肉，碰到熱水疼得鑽心。他用鹽水（是沈寡婦前幾天讓招娣悄悄送來的一小包粗鹽化開的）小心清洗，然後抹上最後一點蛤蜊油。油脂滋潤著開裂的皮膚，帶來短暫的舒緩。
然後才是吃飯。通常是稠稠的黑豆粥，或者摻了黑豆粉的窩頭，就著鹹菜。他吃得很快，很仔細，不浪費一粒糧食。食物下肚，熱量慢慢擴散到冰冷的西肢，疲憊似乎被壓下去一些，但也帶來了更深的睏倦。
他幾乎不再看報紙，也沒有力氣練字。最大的奢侈，是吹熄燈後，躺在炕上，在黑暗中靜靜傾聽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心跳，感受著身體每一處清晰的疼痛，然後在疼痛的包圍中，迅速沉入無夢的黑暗。睡眠是唯一的修復，雖然短暫，且質量低劣。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金色的麥海在鐮刀的啃噬下，不斷後退，露出大片焦黃的土地。打穀場上的麥垛越堆越高，脫粒機的轟鳴晝夜不息，空氣中永遠瀰漫著麥糠和塵土的味道。
第五天下午，出了一點小意外。林硯在揮鐮時，因為過度疲勞，手腕一軟，鐮刀偏了一下，沒有割斷麥稈，反而滑到了自己左腿的小腿肚上。鋒利的刀刃劃破了單薄的褲子，在皮膚上留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不深，但立刻滲出了血珠。
他倒吸一口涼氣，停下動作。疼痛是清晰的，但比起全身的痠痛，似乎又不算什麼。他低頭看了看，傷口不深，血很快自己止住了。他撕下褲腿上被劃破的一條布，簡單擦了擦血跡，正準備繼續幹活。
旁邊的陳大壯看到了，眉頭一皺，走過來：“傷了？我看看。”
“沒事，大壯哥，就劃了道口子。”林硯說。
陳大壯蹲下看了看，從自己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碾碎的草末。“止血的，按住。”他用手指捏了一小撮草末，按在林硯的傷口上，又用林硯撕下的布條，緊緊纏了兩圈。“今天別沾水。晚上用鹽水洗洗。”
“哎，謝謝大壯哥。”林硯心裡一暖。這草藥末帶著一股清涼的苦味，壓在傷口上，火辣辣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小心點。累了就慢點，別逞能。”陳大壯難得地多說了兩句，“磨刀不誤砍柴工。你這幾天，手太緊了。”
林硯愣了一下，點點頭。他知道陳大壯是說他太緊張，太拼命，反而容易出錯，也更容易消耗體力。
接下來的半天，他刻意放慢了一點速度，嘗試在每次揮刀的間隙，稍微調整一下呼吸，放鬆一下緊繃的肩膀和手腕。雖然效率似乎沒提高，但感覺確實沒有那麼“掙命”了，腿上的傷口也只是隱隱作痛，並不妨礙動作。
晚上，他按照陳大壯說的，用鹽水仔細清洗了傷口，重新敷上一點草藥末（陳大壯把那個小布包留給了他）。傷口沒有發炎，己經開始結痂。
第七天，也許是第八天，林硯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天下午特別悶熱，一絲風都沒有，烏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低低的，黑沉沉的，帶著不祥的預兆。所有人都加快了速度，空氣中瀰漫著焦躁。誰都知道，麥子割到還沒運走，最怕下雨。一場雨，能讓到手的糧食發黴、發芽，半年的辛苦付諸東流。
隊長趙大柱的吼聲在田埂上炸響，嗓子己經完全嘶啞：“快！快！搶在天黑前，把這片地割完運走！牲口全部上陣！能動的都給我上！”
鞭哨聲、吆喝聲響成一片。牛車、馬車、獨輪車全部出動，男女老少，只要能走路的，都撲到地裡，幫著捆紮、裝車、運輸。林硯也被臨時調去裝車。這活更累，要不停地將沉重的麥捆舉起來，扔到高高的車上，還要碼放整齊。汗水像瀑布一樣淌下，模糊了視線。但他咬著牙，和另一個漢子搭檔，一個在下邊遞，一個在車上碼，動作飛快。
烏雲越來越近，天色迅速暗了下來，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雷聲。風起了，帶著土腥味和雨前特有的涼意，捲起地上的麥糠和塵土，打得人睜不開眼。
“最後一車！裝滿趕緊走！”趙大柱聲嘶力竭。
林硯和搭檔將最後幾個麥捆奮力推上車，用繩索剎緊。趕車的把式一聲吆喝，牲口發力，沉重的糧車吱吱呀呀地啟動，向著打穀場的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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