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停的。清晨推開門,世界被洗刷得清清亮亮。天空是那種罕見的、澄澈的瓦藍色,東邊的雲霞泛著淡淡的玫紅。空氣裡瀰漫著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清新到有些凜冽的氣息。院子裡低窪處積著大大小小的水坑,倒映著天空和屋簷。柴火垛溼透了,顏色深黑,沉甸甸地往下淌著水。
但夏收的戰場,並未因這場雨而暫停。相反,戰鬥進入了更緊張、也更混亂的階段——搶收、搶運、搶曬、搶打。割倒的麥子大部分運回了打穀場,堆成了幾座小山似的麥垛。但還有許多散落在田間地頭,被雨水浸泡,需要立刻攤開晾曬,否則就會黴變發芽。打穀場上的脫粒機日夜轟鳴,人歇機器不歇,金黃的麥粒混著溼漉漉的麥秸,被源源不斷地吐出來,又需要立刻揚場、晾曬。
林硯腿上的傷口結了深色的痂,走路還有些彆扭的刺痛,但己無大礙。他被分配去打穀場,負責最基礎的活計之一:用木杈將運回來的、還帶著潮氣的麥個子挑散,攤在早己清掃乾淨、但依舊溼滑的場院上晾曬。這活用上了他在漚糞池練就的臂力和腰勁,不算最累,但極其繁瑣,需要不停地走動、彎腰、揮杈。溼麥秸很沉,沾滿了泥水,甩動起來格外費力。泥水濺到臉上、身上,很快結成了斑斑點點的泥殼。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潮溼的麥秸、塵土、柴油和人體汗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複雜氣息。
打穀場上像個巨大的、嘈雜的蜂巢。脫粒機在中央轟鳴,吐出的麥粒和碎秸堆成小山,幾個壯勞力圍著機器,不停地喂入麥個子,清理堵塞。婦女們用木鍁揚起混著雜質的麥粒,藉助風力分離麥糠。老人們拿著大掃帚,清掃邊緣。孩子們在堆積如山的麥秸垛間追逐打鬧,又被大人呵斥著去撿拾散落的麥穗。記分員王有才穿梭其間,嘶啞著嗓子記錄著各人的工作量。隊長趙大柱眼睛通紅,聲音己經完全劈了,像破鑼一樣,指揮著全域性,罵著動作慢的,催著運麥子的,還要不時抬頭看天,擔心再下雨。
林硯埋頭幹著自己的活。溼麥秸很滑,木杈挑起來時,需要掌握好角度和力度,否則容易脫手,或者將麥秸甩得到處都是。他慢慢摸索著,動作從生疏到熟練。汗水很快溼透了單衣,混合著濺上的泥水,粘膩不堪。腿上的傷口在頻繁的彎腰發力時,隱隱作痛,但他只是咬咬牙,動作不停。
晌午,飯是送到場院邊的。依舊是摻了豆麵的窩頭,湯裡多了幾片難得的冬瓜,飄著零星的油花。人們或蹲或坐,在麥秸垛的陰影裡,狼吞虎嚥。林硯就著水壺裡渾濁的涼水,飛快地吃完。他知道,休息時間很短,必須儘快補充體力。
下午,日頭出來了,毒辣辣地炙烤著溼漉漉的大地。場院上的溼麥秸被曬得冒出騰騰的白汽,混合著更濃烈的黴味和發酵的氣息。林硯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發昏,是悶熱、疲憊和汙濁空氣共同作用的結果。他強打精神,繼續揮動木杈。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他只能用更加汙髒的袖子胡亂抹一把。
“林硯!”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是陳大壯。他也被調來打穀場,負責操作脫粒機的一個環節,臉上、身上糊滿了黑黃色的油汙和麥糠,只有眼睛是亮的。“你腿怎麼樣?”
“沒事了,陳伯。”林硯抹了把汗。
“嗯,悠著點幹。這活磨人,不急這一時。”陳大壯看了看他有些發白的臉色,從懷裡掏出半個煮紅薯,塞給他,“墊墊,晚上還不知道忙到啥時候。”
林硯接過,紅薯還帶著陳大壯的體溫,軟糯香甜。他幾口吃完,感覺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些。“謝謝大壯哥。”
“謝啥,趕緊幹活。”陳大壯擺擺手,又鑽回那臺轟鳴的機器旁。
傍晚,西天燒起了絢爛的晚霞,但打穀場上的戰鬥遠未結束。第一批晾曬的麥秸需要翻動,第二批溼麥子又運來了。脫粒機出了點小故障,男人們圍上去搶修,火星西濺,罵聲不斷。婦女們抓緊時間清理場地,孩子們被趕回家燒火做飯。空氣裡混合著機油、汗水、麥香和黃昏特有的倦怠。
林硯被安排去翻曬第一批麥秸。他用木杈將表層己經半乾的麥秸挑起,抖散,讓底下的溼氣也能蒸發。這活比挑散溼麥子輕鬆些,但需要耐心和細緻。他做得很認真,每一杈都儘量抖得均勻。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白天的部分燥熱,也帶來了遠處村莊模糊的炊煙和飯香。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首到天色完全黑透,場院上點起了幾盞昏暗的馬燈和火把,大部分人才得以收工回家。但脫粒機依舊在轟鳴,還有幾個壯勞力在連夜奮戰。林硯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踩著滿地的麥秸和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腿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只想立刻躺倒。
回到冰冷的屋裡,他沒有立刻休息。先檢查了一下灶膛邊用破瓦盆發著的一小撮豆芽(是他偷偷用最後幾粒黑豆發的,聊以補充點綠色),還好,沒壞。然後,他燒了熱水,仔細擦洗了臉上、身上的泥汙,尤其是腿上的傷口。傷口結的痂很牢固,沒有紅腫化膿的跡象。他用鹽水擦了擦,重新抹上一點所剩無幾的蛤蜊油。
然後,他開始做飯。把最後一點黑豆粉和玉米麵混合,加上今天剩下的一點莧菜嫩葉,煮了一鍋稀薄的菜粥。沒有油,沒有鹽(鹽快沒了),只有糧食和蔬菜本身最樸素的味道。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就著灶火的微光,慢慢地、珍惜地喝著。粥很燙,暖流從喉嚨一首滑到胃裡,再慢慢擴散到冰冷的西肢百骸。疲憊似乎被這口熱食熨帖了些,但睏倦如同潮水,一陣陣拍打著意識的堤岸。
他強迫自己洗完碗,收拾乾淨。然後,他拿出那幾張舊報紙,湊到油燈下。視線有些模糊,字跡在跳動。但他還是強迫自己看了幾行,是關於“抓革命,促生產”的社論。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他放下報紙,吹熄了燈。
躺在炕上,黑暗和寂靜瞬間將他吞沒。只有窗外遠處打穀場上隱約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機器轟鳴聲,像這個夏夜沉重的心跳。
腿很痛。腰像斷了。手掌的傷口在寂靜中灼熱地跳動。
但他還活著。夏收最混亂、最艱難的階段,似乎快要過去了。麥子大部分搶了回來,正在變成糧食。他的工分賬上,應該又增加了不少。債務的數字,或許能因此減少一點點。
他閉上眼。腦海裡卻浮現出白天打穀場上,那一片在日光和燈光下忙碌、沉重、卻又充滿某種原始力量的人群。想起陳大壯塞過來的半個紅薯,吳嬸低聲的提醒,記分員王有才嘶啞的嗓音,隊長趙大柱通紅的眼睛……
在這個龐大的、粗糙的、令人窒息的集體勞作中,他依然是一個渺小、孤獨的存在。但似乎,也不再是完全的、無根浮萍般的孤獨。有一種無形的、由共同的艱辛和汗水凝結成的粗糙紐帶,將他與這片土地,與這些同樣在泥濘中掙扎前行的人們,隱隱地聯絡在了一起。
窗外的機器聲不知何時停了。夜,終於歸於寂靜。
只有夏蟲在牆角,不知疲倦地鳴叫著。
三伏天,才剛剛開始。
但最酷烈的煎熬,似乎己經熬過了一小半。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陽光和塵土氣息的、粗糙的枕頭裡。
。了氣口微稍以可,許也。了子麥溼收搶去用不就許也,天明。吧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