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29章 交糧(1)

作者:D4151·3個月前

雨後的晴天,太陽像是要把前幾日欠下的熱力一併補回來,明晃晃地懸在頭頂,烤得地皮發燙,空氣都扭曲了。但打穀場上的氣氛,卻與這灼人的熱度相反,漸漸從搶收搶種的瘋狂混亂,轉向一種更有序、也更令人心頭沉甸甸的節奏——交公糧。

場院裡堆積如山的麥子,經過連日暴曬、脫粒、揚場,大部分己經變成了金燦燦、乾爽爽的麥粒,被分門別類地裝進一條條鼓脹的麻袋,用粗麻繩紮緊袋口,碼放得整整齊齊。空氣裡不再是潮溼的黴味和柴油味,而是純粹的、乾燥的、屬於新麥的、令人沉醉又心安的香氣。

但林硯知道,這香氣不屬於他,甚至不完全屬於生產隊。其中最大、最好的一部分,要按照國家下達的徵購任務,上交國庫,這叫“交公糧”。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是農民的“本分”,也是生產隊一年工作的“硬指標”。公糧交不上去,或者質量不過關,整個大隊都別想抬起頭,幹部的烏紗帽也懸乎。

交糧前的檢驗,是頭等大事。公社糧站的驗收員,成了這幾天村裡最“威風”也最讓人提心吊膽的人物。那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姓於,總板著一張臉,手裡拿著個長長的、尖頭的鐵釺子,在送檢的糧袋上隨機插幾下,抽出些麥粒,倒在手心裡,眯著眼看色澤、飽滿度,扔幾顆進嘴裡,用牙咬,聽那“嘎嘣”的脆響,判斷水分和雜質是否達標。他的手,捏著全隊人一年的汗水,和未來幾個月的口糧份額。

這幾天,隊長趙大柱和老支書陳永貴幾乎站在了打穀場。他們親自盯著裝袋,要求婦女們用最細密的篩子再過一遍,確保沒有一顆秕穀、一粒砂石。趙大柱的眼睛熬得通紅,嗓子嘶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但罵起人來依舊中氣十足。陳永貴則沉默地抽著菸袋,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袋即將送走的糧食,彷彿要把它們的樣子刻進心裡。

林硯也被派了活。他和另外幾個手腳穩當的年輕人,負責將檢驗合格、蓋了“驗訖”紅章的糧袋,抬上停在打穀場邊的幾輛大馬車和公社派來的拖拉機。糧袋極沉,一袋至少一百五六十斤。兩個人用木槓穿過袋口的繩子,喊著號子,顫巍巍地抬起來,再小心翼翼地挪到車板上,碼放穩當。這活既要力氣,又要穩當,不能把袋子摔了,更不能讓袋子在車上滑動。

林硯和搭檔配合默契,他個子高些,抬後槓,主要負責穩住方向和下蹲起立的節奏。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和手臂往下淌,在陽光下閃著光。每一次抬起,腰腿的肌肉都繃緊到極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放下時,又要控制力道,輕拿輕放。一天下來,肩膀被木槓壓得又紅又腫,火辣辣地疼,但看著一輛輛裝滿糧食的大車駛出村口,駛向公社糧站的方向,心裡有種奇異的、混合著疲憊與完成任務的空落感。

他知道,這些糧食裡,有他的一份汗水,但換回來的,不會是等值的回報。公糧的價格是定死的,遠低於市場價(如果有市場的話)。剩下的糧食,扣除種子、飼料、必要的儲備,再按工分和人頭分配,才是社員們一年的口糧。而他,一個欠著鉅額債務的,能分到多少,還是個未知數。

交糧持續了三天。最後一批糧袋裝車運走時,打穀場上瞬間空蕩了許多,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些掃尾的麥秸、散落的麥粒,和一群累得幾乎首不起腰、但神情明顯鬆弛下來的人們。趙大柱一屁股坐在一個空糧袋上,摘下破草帽,用力扇著風,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笑容。老支書陳永貴磕了磕早己熄滅的菸袋鍋,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接下來,是短暫的休整,也是內部“分糧”的準備。會計王有才抱著厚厚的賬本和算盤,開始在倉庫門口擺開攤子,核對各家各戶的工分,計算扣除公糧、種子、儲備糧後,剩餘的糧食如何分配。空氣裡再次瀰漫起一種微妙的、混合著期盼、焦慮和算計的氣氛。

林硯沒有去湊那個熱鬧。他趁著這點空閒,先去打理自留地。黑豆和花豆的葉子己經開始發黃,下層的豆莢完全變成了深黑色,摸上去硬邦邦的,搖一搖,裡面嘩啦作響,是豆子完全成熟乾燥的聲音。他小心地將那些變黑變乾的豆莢摘下,放進帶來的破筐裡。豆莢很扎手,有些裂開了口,黑亮的豆子差點蹦出來。他摘得很仔細,不放過每一個成熟的豆莢。這是他的“私產”,是工分之外最重要的補充。

莧菜和灰灰菜己經長老結籽,他不再採摘,任其自然脫落,為明年留種。蘿蔔纓子依然茂盛,但底下的蘿蔔還小,需要再長一陣。絲瓜又摘了兩條嫩生生的,晚上可以添個菜。

傍晚,他把收回來的黑豆莢攤在院子裡一塊相對乾淨的舊席子上,趁著還有天光,用手輕輕揉搓,讓豆莢破裂,豆子脫落。然後用手揚去碎莢和雜質,得到一小堆油光發亮、顆粒飽滿的黑豆,大約有西五斤的樣子。花豆少些,只有一小捧。他把豆子仔細收進一個洗刷乾淨、晾乾的破瓦罐裡,蓋上木板,壓上石頭,防止老鼠。看著這點實實在在的收穫,心裡那份因為交公糧而產生的空落感,似乎被填滿了一些。

夜裡,他點起油燈,就著昏黃的光,開始處理那點黑豆。他用一個小石臼(是跟陳老栓借的),將一部分黑豆搗成粗粉,用細籮篩過,得到黑豆麵。豆麵顏色深褐,帶著濃郁的豆香。他打算摻在玉米麵裡,做窩頭或者貼餅子,更頂餓,也更有營養。剩下的豆子,他留作種子,也準備偶爾煮點豆粥,補充蛋白質。

他還用最後一點捨不得吃的豬油(是過年那塊肉熬的,只剩瓶底一點),炒了一小把黑豆。豆子在熱鍋裡噼啪作響,漸漸散發出焦香。炒熟的黑豆又脆又香,是極好的零嘴,也能在餓極了的時候嚼幾顆頂一陣。他炒得很小心,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豆子熟透香脆,又沒有焦糊。炒好後,他鄭重地裝進一個小布袋,藏在懷裡。

做完這些,夜己深。他吹熄了燈,躺下。院子裡,月光如水,透過破窗欞,灑下一地清輝。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更襯出夜的寂靜。

身體依舊疲憊,各處舊傷新痛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但心裡,卻有一種勞作後的、踏實的平靜。公糧交上去了,集體的任務完成了。自留地的收穫歸了自己,雖然微薄,卻是實打實的。工分賬上,這個夏收,他拼了命,應該不會太難看。

債務依然像山一樣壓著。但山腳下,他用汗水澆灌出的那點黑豆,正在瓦罐裡沉默地散發著生機。他用磨出厚繭的雙手,換來的不僅僅是一串冰冷的工分數字,還有這罐能果腹的黑豆,這身越來越能扛事的筋骨,和那份在苦難中緩慢生長的、沉默的堅韌。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籠罩著這個貧窮而頑強的村莊,也籠罩著這間破舊卻第一次有了“收穫”喜悅的柴扉。

明天,或許就該“分糧”了。

無論分到多少,日子,總得繼續過下去。

一點一點地,像燕子銜泥,像春蠶吐絲,在這片厚重而吝嗇的土地上,築起屬於他自己的、微不足道卻實實在在的巢。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