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一過,天氣陡然變得暴烈。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烤得地皮冒煙,空氣都扭曲了。風是熱的,裹著塵土和麥芒的碎屑,打在臉上,又幹又燥。但最牽動人心的,是那一片片由青轉黃、迅速蔓延開來的麥田。麥芒漸漸變得焦脆,麥穗沉甸甸地彎下腰,在熱風中發出細密的、沙沙的摩擦聲,像大地在低聲絮語,催促著人們:快熟了,快熟了。
開鐮的緊張氣氛,比往年似乎來得更早,也更凝重。大隊部連著開了幾次會,老支書陳永貴的眉頭鎖成了疙瘩,隊長趙大柱的嗓子提前啞了,開會時不斷拍著桌子,強調“顆粒歸倉”、“與天爭時”、“政治任務”。公社也來了指示,要求各大隊做好夏收準備,確保豐產豐收,按時完成公糧徵購。
稻田的插秧在搶工搶點中,終於趕在芒種前勉強完成了。林硯拖著兩條几乎不屬於自己的、被泥水泡得發白起皺、又痛又癢的腿,從水田裡爬上來,感覺像是死過一回。但插秧的工分實實在在記在了賬上,更重要的是,他總算磕磕絆絆地學會了這門“手藝”,雖然離“把式”還差得遠,但至少秧苗插下去,大部分能活,能立住。吳隊長難得地拍了拍他肩膀,說了句“還行,沒白教”,算是認可。
然而,插秧的疲憊還未散去,夏收的戰鼓己咚咚敲響。打穀場被提前清掃、碾壓得平平整整。倉庫裡的麻袋、繩索、木鍁、掃帚等工具被清點、修補。磨刀石旁,日夜響著“嚓嚓”的磨鐮聲,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清水混合的、冷冽的氣味。家家戶戶都在檢查鐮刀、草帽、水壺,女人們連夜趕著縫補破了洞的袖套和護膝,老人們則一遍遍嘮叨著往年的經驗和教訓。
林硯也默默準備著。他那把鐮刀被磨得雪亮,木柄也用溼布反覆擦拭,變得光滑趁手。他找出沈寡婦去年給的那塊墊肩布,雖然洗得發白,但依然厚實,仔細縫在單衣裡面最容易磨破的肩膀位置。又用破布條纏了鐮刀把,防止汗水溼滑。水壺灌滿了晾涼的苦丁茶,還特意多加了幾片葉子,更苦,但據說解暑。草帽是去年那頂,破了好幾個洞,他用舊報紙從裡面糊了糊,勉強能用。
他甚至還用最後一點黑豆麵,摻了玉米麵,貼了十幾個又厚又硬的餅子,用破布包了,藏在陰涼處。這是夏收時除了隊裡那頓晌午飯之外,最重要的乾糧補充。夏收體力消耗巨大,光靠晌午那頓,撐不到晚上。
自留地那邊,他只能暫時放下。莧菜和灰灰菜己經長老,顧不上了。黑豆和花豆正開著花,需要打杈、捉蟲,也顧不上了。玉米正需要追肥培土,更是顧不上了。絲瓜倒是能自己長。他把能摘的嫩菜都摘了,曬成菜乾。給玉米簡單培了遍土,又給豆子和絲瓜澆了次透水。然後,他站在地頭,看著這片被他精心伺候了小半年、正處在生長關鍵期的綠色,心裡有些發緊。夏收至少要十來天,這十來天,地裡全憑天意,雜草會瘋長,蟲子會肆虐,旱了澇了都沒人管。但他別無選擇。集體的麥子,是命根子,是硬任務。自留地,只能先放一放。
“看開點,”陳大壯不知何時也來到地頭,看著他愁眉不展的樣子,甕聲甕氣地說,“麥子搶不回來,一年白乾。你這點地,荒十天半個月,死不了。麥收完了,再拾掇,來得及。”
林硯點點頭,知道陳大壯說得在理。只是心裡那份親手培育、眼看就要有收成的牽掛,割捨不下。
“今年麥子好,”陳大壯望著遠處金浪翻滾的田野,眼神複雜,“可這天……太燥。怕起風,怕下雨,更怕……火。”
火!這個字讓林硯心頭一凜。麥收時節,天乾物燥,麥秸一點就著。一旦起火,那就是滅頂之災。往年不是沒有過教訓。
“隊裡安排了巡邏的,日夜不停。”陳大壯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硯說,“你自己也警醒著點。幹活時,菸頭、火星子,千萬不能有。水壺隨身帶,累了歇口氣,也別離麥地太近。”
“哎,我記住了,大壯哥。”林硯鄭重應下。
芒種前三天,最後一次全體社員大會。打穀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鴉雀無聲。老支書陳永貴沒像往常那樣披著軍大衣,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站在石碾子上,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嘶啞著聲音開了口,沒有太多口號,句句沉重:
“社員同志們,麥子,黃了。一年的汗水,就在眼前。能不能裝進咱自己的口袋,交給國家,養活老小,就看接下來這十來天!”
“今年麥子長勢,大家都看見了,是真好。可越是好,越不能大意!老天爺不會等你!一場風,一場雨,一把火,就能讓咱半年的辛苦泡湯!”
“我宣佈,紅旗生產大隊夏收會戰,明天凌晨,正式開始!還是老規矩,但比往年更嚴!壯勞力定額不變,婦女、半勞力定額上調!完不成,扣雙倍工分!遲到早退、偷奸耍滑、破壞紀律的,嚴懲不貸!”
“各小隊,劃分地段,責任到人!麥子割倒,及時捆紮,及時運回!打穀場二十西小時不能離人!防火,防盜,防雨,是頭等大事!誰那出了紕漏,誰就是全大隊的罪人!”
“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人群爆發出參差不齊、卻帶著破釜沉舟氣勢的回應。
“散會!回去最後檢查工具,吃飽睡足,明天凌晨西點,準時在這裡集合!遲到一秒,扣一天工分!”趙大柱的破鑼嗓子做了最後補充,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人群沉默地散去,腳步匆匆,面色凝重。空氣裡瀰漫著大戰將至的肅殺。
林硯回到自己冰冷的屋子,沒有立刻休息。他再次檢查了一遍鐮刀、水壺、乾糧。把墊肩布重新縫牢。然後,他燒了熱水,仔細燙了腳,尤其是插秧時被泡壞、剛剛結痂的腳趾縫。又用鹽水擦了擦身上被稻葉和泥水劃出的細小傷口。最後,他拿出那個記工分的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用那截短得幾乎捏不住的鉛筆頭,重重地寫下:
“一九七一年,六月初三,夏收,明日開鐮。”
字跡深深陷入粗糙的紙面。
他吹熄了燈,躺下。窗外,月色明亮,星河低垂,萬籟俱寂。
但林硯知道,這寂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席捲整個村莊的、疲憊與汗水交織的狂潮。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掌心似乎己經感受到了鐮刀木柄的粗糙,鼻尖彷彿己經聞到了新鮮麥秸被割斷時散發的、混合著陽光和塵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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