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天冷過一天的寒氣裡，像凍住了的河，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向前挪。割荊條的活計還在繼續，工分一點一點地積攢，但手指上的凍瘡也跟著一天天嚴重起來。那些被荊條刺扎破、又經鹽水清洗的細小傷口，在持續的寒冷和摩擦中，非但沒好，反而潰爛開來，又紅又腫，又疼又癢，尤其在夜裡，一熱起來，更是鑽心地難受。林硯用破布條把手纏得厚厚的，幹活時動作變得笨拙遲緩，效率下降了不少。但他不敢請假，請假就意味著工分沒了，意味著那點可憐的口糧賬上又要被記上一筆“欠賬”。
這天，他揹著一捆荊條下山，腳下被凍硬的土坷垃絆了一下，一個趔趄，肩上的重量猛地一歪，他連忙用手去撐地，纏著厚布的右手掌狠狠杵在一塊尖銳的石頭上。劇痛瞬間傳來，他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立刻就冒出來了。勉強穩住身形，放下荊條捆，他顫抖著解開手上早己被血汙和泥灰浸透的布條。手掌側面，被石頭硌到的地方，皮肉翻卷，鮮血混著膿水滲了出來，周圍的皮膚又紅又腫，散發著不好的氣味。
“咋了？”走在後面的陳大壯趕上來，看到他手上的傷，眉頭立刻皺緊了，“不行，這得去赤腳醫生那兒看看，感染了更麻煩。”
林硯咬著牙，用乾淨的布頭（是沈寡婦以前給的一塊）用力按住傷口，血暫時止住了，但疼痛一陣陣襲來，帶著灼燒感。“沒事，回去弄點鹽水洗洗……”
“洗個屁！”陳大壯難得地提高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你這手不想要了？感染了，爛到骨頭，你這輩子就廢了！趕緊的，把荊條給我，我幫你揹回去。你現在就去老栓叔那兒！”
老栓叔是村裡的赤腳醫生，姓趙，早些年跟過遊方郎中學過幾天，認得些草藥，能看簡單的頭疼腦熱、外傷感染。平時在村裡也算個受人尊重的人物。
林硯還想推辭，但陳大壯己經不由分說地把他那捆荊條加到了自己背上，雖然沉重，但他腳步依舊穩當。“趕緊去！別磨蹭！”
看著陳大壯揹著兩捆荊條、步伐沉穩下山的背影，林硯心裡五味雜陳。最終，他還是調轉方向，朝著村東頭赤腳醫生趙老栓家走去。
趙老栓家是兩間稍顯齊整的土坯房，院裡晾曬著些不知名的乾草。林硯敲門進去時，趙老栓正就著窗戶光，用一把小鍘刀切著草藥。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草藥、黴味和煙氣的複雜氣味。
“老栓叔。”林硯低聲叫了一句。
趙老栓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捂著的手：“手傷了？我看看。”
林硯伸出手。趙老栓湊近了，小心翼翼地揭開那塊被血浸透的布，又聞了聞氣味，眉頭擰了起來：“凍瘡加外傷感染，不輕。怎麼弄的？”
“砍荊條，不小心杵石頭上了。”林硯老實回答。
“唉，你們這些後生，幹活不要命。”趙老栓搖搖頭，起身從牆角的櫃子裡拿出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盤，又拿出幾個瓶瓶罐罐。“得把膿放出來，清洗乾淨，上藥。有點疼，忍著點。”
林硯點點頭。趙老栓用一把在火上烤過的小刀，小心地挑開化膿的傷口，擠出黃白色的膿液。每擠一下，都疼得林硯渾身一哆嗦，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擠完膿，趙老栓用自制的、不知是什麼草藥熬成的褐色藥水給他清洗傷口，又撒上些黃色的藥粉，最後用乾淨的紗布（是反覆洗過、蒸煮消毒的舊布）給他包紮好。
“這藥粉是消炎的。紗布每天換一次，換之前用溫水洗洗傷口，別沾生水。這幾天別用這隻手乾重活，也別凍著。”趙老栓一邊包紮，一邊叮囑，“藥錢和包紮費，一共……五分錢。有嗎？”
五分錢。林硯摸了摸懷裡，空空如也。他所有的“財產”，就是牆角那點糧食和藏在炕洞裡的那點玉米碴混合粉。一分現錢都沒有。他臉上有些發燙，低聲說：“老栓叔，我……我現在沒錢。能不能……先記著？等我……”
趙老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和他手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凍瘡和裂口，沉默了一下，揮揮手：“算了，先記著吧。年底隊裡決算，看能不能從你工分里扣。回去吧，記著我說的話。”
“謝謝老栓叔。”林硯心裡鬆了口氣，又有些難堪，低聲道了謝，慢慢退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寒風颳在臉上，生疼。右手被包紮得厚厚的，不能蜷縮，只能僵硬地垂著，更覺寒冷。心裡也像這天氣一樣，沉甸甸，冷颼颼。又欠了五分錢的債，雖然不多，但像一根細刺，紮在心上。手傷了，接下來的工分掙得更艱難了。這個冬天，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難熬。
他回到那間冰冷的屋子，沒有立刻生火。而是先檢查了一下手上的紗布，還好，沒有滲血。然後，他走到牆角，掀開破缸的蓋子，看著裡面所剩不多的玉米和高粱，心裡默默計算著。受傷了，體力下降，飯量可能也會受影響，但……能省一點是一點吧。
他舀了小半碗玉米碴，又捏了一小撮混合粉，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把曬乾的蘿蔔纓子，開始煮粥。灶膛裡的火生起來，橘色的光跳躍著，帶來些許暖意。他伸出左手，靠近火苗，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溫熱，右手則小心地護在懷裡，不敢靠火太近，怕烤著傷口。
粥煮好了，很稀。他慢慢地喝著，用左手拿著勺子，動作有些彆扭。右手雖然包著，但隱隱的抽痛還是不斷傳來，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接下來的幾天，林硯沒有再去割荊條。手傷著，陳大壯和趙老栓都叮囑了不能幹重活。他向隊裡請了假，工分自然沒了。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用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嘗試著繼續擺弄那些烤軟了的荊條，練習編織。動作很慢，很笨，常常編了拆，拆了編。但他很有耐心，強迫自己沉浸在這枯燥的重複中，暫時忘卻手上的疼痛和對未來的焦慮。
他發現自己似乎找到了一點門道。荊條烤軟的程度，交叉的角度，纏繞的鬆緊，都開始有了一些模糊的感覺。編出來的小東西，雖然依舊粗糙難看，但至少形狀比第一次那個歪歪扭扭的淺盤要規整些了。他編了幾個巴掌大的小筐，可以放點針頭線腦或者晾曬的菜籽；還嘗試編了一個稍大些的、有提手的淺籃，雖然提手做得歪斜，但總算能提起來。
這些拙劣的“作品”堆在牆角，像一堆無人問津的垃圾。但林硯看著它們，心裡卻有種奇異的踏實感。這是他受傷的手，唯一還能做的、或許對未來有點用的事情。而且，這活計極其隱蔽，不惹眼，不費燈油（藉著灶膛餘光就能做），也符合“家庭副業”的政策邊緣——自家用，不買賣，誰也挑不出錯。
偶爾，他也會在白天，趁村裡人大多上工的時候，裹緊棉襖，去自留地轉轉。地凍得硬邦邦的，什麼也做不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分荒蕪的土地，在心裡默默規劃著開春的種植。黑豆、玉米是必須的，或許可以試著種點更耐旱的黍子或者蕎麥？豆角、南瓜也要種，絲瓜就算了，太費水……這些盤算，像一個個微小的、在冰層下湧動的氣泡，支撐著他度過這寒冷而漫長的冬日。
冬至那天，出奇的冷。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寒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隊裡沒有派活，家家戶戶都貓在家裡。林硯用最後一點黑豆，摻了玉米碴和乾菜，煮了一鍋比平時稠些的粥，算是“過節”。沒有餃子，沒有肉，甚至連點像樣的鹹菜都沒有，只有粥和一小碟齁鹹的蘿蔔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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