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過,冬天便像一頭耐心十足的巨獸,徹底在村莊外紮下了營。白天,日頭慘白,有氣無力,即便懸在頭頂,也驅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風是乾的,冷的,卷著沙土和枯葉,抽打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夜裡更不用說,寒氣從牆壁、地縫、破窗欞的每一個孔隙鑽進來,屋子裡像個冰窖,呵氣成霜。田野徹底沉寂,只剩下凍得硬邦邦的、黑褐色的土地,和零星立在田埂邊、早己枯死的蒿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冬閒”,只是一個相對的說法。對紅旗生產大隊的社員們來說,尤其在這個歉收的年景,冬天意味著另一種形式的、更為瑣碎也更為艱難的掙扎。
隊裡組織的“副業”——上山割荊條,很快開始了。這活不輕鬆,甚至比田裡勞作更危險。荊條多長在山崖、溝壑的背陰處,枝條堅韌,佈滿尖刺,一不留神就會被劃得滿手血口子。山路崎嶇溼滑,揹著重重的荊條捆下山,更是考驗腿力和平衡。工分給的比農忙時低,一天只有八個,但好歹是實實在在的進項,能填補點口糧的虧空,也多少能為隊裡增加點微薄的現金收入(荊條編的筐簍送到公社收購站,能換點錢)。
林硯報名參加了。他需要工分,也需要找點事做,來驅散心裡那份對漫長寒冬和飢餓的恐懼,以及那包“特殊”玉米碴帶來的、隱秘的不安。他跟著十幾個青壯年,在隊裡指定的山坡上,揮舞著柴刀,小心翼翼地砍伐著那些適合編筐的、粗細勻稱的荊條。手指很快被尖刺扎破,冷風一吹,鑽心地疼。但他只是用布條纏一纏,繼續幹。他觀察著別人的動作,學著如何避開棘刺,如何用巧勁砍斷枝條,如何將砍下的荊條捆紮得又緊實又不散。幾天下來,手上添了無數細小的傷口,虎口被磨得紅腫,但砍荊條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晌午,人們就在背風的山坳裡,就著帶來的冰涼窩頭,啃幾口鹹菜,算是午飯。天冷,窩頭硬得像石頭,需要用體溫慢慢焐軟了,才能咬得動。林硯拿出自己帶的,是摻了黑豆粉和玉米碴的餅子,雖然同樣冷硬,但至少比純玉米麵的稍微瓷實點。他慢慢地啃著,目光投向山下蕭索的村莊和田野。自留地己經徹底荒蕪,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不知道開春還能不能種。
“林硯,”旁邊有人叫他,是陳大壯。他也來了,砍荊條的手勢又快又穩。“你那自留地,開春打算種點啥?”
林硯嚥下嘴裡的食物,想了想:“還是種點豆子、玉米吧。看隊裡能不能分點好種子。”
“種子肯定有,就是金貴。”陳大壯也啃著窩頭,含糊地說,“老支書說的那個家庭副業,你家……有點啥打算沒?”
家庭副業。林硯心裡動了一下。這是目前政策允許的、唯一能合法搞點“額外”收入的機會。養雞?他沒本錢買小雞,也沒多餘的糧食喂。養兔?同樣道理。種越冬菜?地是有,但種子、肥料哪裡來?而且,種出來的菜,自己吃可以,想拿出去換東西,就得萬分小心,絕不能越過“自用”和“少量交換”的界限,否則就是“投機倒把”。
“還沒想好。”林硯謹慎地回答,“家裡什麼都沒有,拿什麼搞副業。”
陳大壯點點頭,沒再問,只是說:“也是。先顧著眼前吧。這荊條,還得割一陣子。你手還行吧?我看劃了不少口子。”
“沒事,習慣了。”林硯活動了一下纏著布條、依舊隱隱作痛的手指。
下午繼續割荊條。日頭偏西時,收工下山。每個人揹著一大捆沉重的、帶著尖刺的荊條,小心翼翼地走在陡峭的山路上。林硯覺得肩膀被勒得生疼,腰背的舊傷也在隱隱發作。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背上這捆荊條,代表著他今天八個工分,代表著他離那二十九塊多的債務,又挪動了一毫米。
晚上回到家,他先處理手上的傷口。有些被荊條刺扎得太深,需要用針(在火上燒過)小心地挑出來,疼得他額頭冒汗。然後用鹽水清洗,抹上最後一點用豬油和草藥自制的、效果聊勝於無的“凍瘡膏”。接著,他生火做飯。粥裡依舊摻著那點“特殊”的玉米碴,混合在黑豆和乾菜裡,看不出異常。但他每次吃的時候,心裡都繃著一根弦,總覺得味道似乎和以前有點不一樣,會不會被人聞出來?儘管他知道這純屬心理作用。
吃完飯,他沒有立刻休息。就著灶膛的餘光,他開始嘗試處理白天揹回來的荊條。老把式們說過,新鮮的荊條需要浸泡、剝皮、晾曬,才能用來編東西。他沒那麼多水,也沒地方晾曬。但他想試試,能不能用火烤一烤,讓荊條變得柔韌些,然後學著編點最簡單的小東西,比如放東西的淺筐,或者雞窩的底墊。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不惹眼、也最可能派上用場的“家庭副業”嘗試。
他抽出一根相對首溜、粗細合適的荊條,湊到灶膛邊,小心翼翼地用火烤著。火候不能大,大了容易烤焦折斷;也不能小,小了荊條不變軟。他慢慢地轉動著荊條,感受著溫度的變化。一股帶著植物清苦氣息的青煙冒起,荊條的顏色漸漸變深,表皮微微爆裂。烤到一定程度,他迅速將荊條拿到旁邊,用手試著彎曲。果然,比之前柔韌了許多,雖然依舊很硬,但己經可以勉強拗出一定的弧度。
他心頭一喜,又烤了幾根。然後,他憑著記憶裡看別人編筐的模糊印象,和自己琢磨出來的笨辦法,嘗試著將幾根烤軟的荊條交叉,用剝下來的、更細軟的荊條皮當繩子,開始纏繞、固定。動作笨拙,毫無章法,編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根本不成形狀,還因為荊條太硬,手指被硌得生疼,虎口的傷口又裂開了。
但他沒有放棄。一次,兩次,三次……失敗了就拆開重來。灶膛的火光漸漸微弱下去,屋裡越來越冷,他的手指凍得僵硬,幾乎握不住荊條。但他只是呵口氣,搓搓手,繼續嘗試。腦子裡全神貫注,暫時忘記了債務,忘記了飢餓,忘記了藏在心裡的秘密,也忘記了屋外呼嘯的寒風。這一刻,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這幾根粗糙的荊條上,集中在這個看似毫無希望、卻讓他感到某種奇異專注和寧靜的手工勞作上。
首到油燈裡的油將盡,火光跳躍不定,他才勉強編出了一個巴掌大、醜陋不堪、但總算能立住的、歪歪斜斜的小淺盤。看著這個粗陋的“作品”,他咧了咧嘴,想笑,卻覺得臉頰被凍得有些僵硬。手指疼得厲害,掌心也被粗糙的荊條磨破了皮。
但他心裡,卻有一種不同於掙到工分的、微弱的滿足感。這是他用自己的雙手,從無到有,嘗試創造出來的、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雖然毫無用處,也換不來一分錢,但這嘗試本身,就像在絕境的冰面上,鑿開了一個小小的、屬於自己的透氣孔。
他將那個難看的小荊條盤放在灶臺上,吹熄了燈,躺倒在冰冷的炕上。身體的疲憊和疼痛潮水般湧來,但腦子裡卻異常清醒。家庭副業……養雞養兔暫時不可能,但編點東西,或許真的可以試試?不圖賣錢,能編幾個自家用的筐、簍、雞窩,也能省下一點未來可能需要用糧食或工分去換的東西。而且,這活計不佔地方,不需要太多本錢,更隱蔽。只要小心點,別讓人看見他晚上點燈費油“不務正業”就行。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沙粒,撲打著窗紙。
林硯將薄被裹緊,蜷縮起身體。
冬天很長,很冷,很難熬。
但至少,今晚,他用幾根帶刺的荊條,為自己在寒冷的絕境中,找到了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屬於“創造”和“希望”的火星。
雖然微弱,雖然可能隨時熄滅,但畢竟,曾經亮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