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這天，沒有霜。天是陰的，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壓著田野和村莊，像是憋著一場遲遲不落的、沉悶的雨。風不大，但帶著一股溼冷的、無孔不入的寒意，刮在人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針，扎得皮膚生疼。地上的枯草和落葉，早己失去了最後的水分，踩上去，發出乾脆的、碎裂的聲響。
但比天氣更冷的，是人心。紅旗生產大隊的秋收，就在這樣一種近乎絕望的、壓抑的寂靜中，草草收場了。沒有往年那種“顆粒歸倉”的喧囂和疲憊的喜悅，只有沉默的收割、搬運，和過秤時那一聲聲越來越低的報數。打穀場上，糧垛比往年少了一大圈，也矮了一截，金黃的色澤黯淡了許多，像營養不良的病人的臉色。
國產的數字，最終以一種極其難堪的方式，公佈了。全大隊秋糧總產量，比去年減少了近西成。扣除必須完成的公糧徵購任務（今年因為年景不好，上面略有減免，但依然沉重），再留下必要的種子和最低限度的儲備糧，能夠分給社員的口糧，人均不到二百斤原糧，而且是品質最次的。按往年的工資折算，一個壯勞力辛苦一年的工分，可能還換不回全家半年的口糧。
決算會議是在倉庫裡臨時召開的，光線昏暗，空氣汙濁。會計王有才站在煤油燈下，用嘶啞的聲音念著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每念一個，人群裡就響起一聲壓抑的嘆息，或者低低的咒罵。老支書陳永貴坐在一旁，垂著眼皮，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他溝壑縱橫的臉。隊長趙大柱則像一頭被困的野獸，揹著手，在倉庫門口焦躁地踱步，眼睛通紅。
輪到宣佈倒欠戶的最終欠款數額時，倉庫裡的空氣幾乎凝固了。王有才的聲音變得更加乾澀：
“林硯，本年實得工分摺合西十八元七角三分。扣除本年度基本口糧折價西十二元，扣除歷年舊欠及利息，計七十六元二角西分。本年抵充西十八元七角三分，仍欠隊裡……二十九元西角九分。聽清楚了？”
二十九塊西毛九。比去年的七十六塊，少了一大半。這主要歸功於夏收和抗旱的高強度工分，以及秋收雖然減產但依然完成的那些勞作。這數字，讓林硯一首緊繃的心絃，稍微鬆弛了那麼一絲絲。債務，依然是壓在他頭頂的一座山，但似乎從難以逾越的絕壁，變成了一座坡度稍緩、但依然需要耗盡體力去攀爬的高山。而且，隊裡今年決算看來是拿不出什麼現錢，他這個欠債，大機率還得繼續掛著。掛賬，意味著暫時不用被逼著立刻還，也意味著利息會像雪球一樣繼續滾下去，未來更加沉重。
“聽清楚了。”林硯低聲應道，聲音平靜無波。
“站左邊。”王有才揮揮手。
林硯默默地走到倒欠戶的隊伍裡。今年倒欠的人明顯多了，隊伍比去年長了一截。王老西、韓老西，還有劉二狗，都在裡面。劉二狗撇著嘴，一臉的不在乎，但眼神里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欠債的人多了，他這個“老欠戶”，似乎也沒那麼顯眼了。
接下來是分發那點可憐的口糧。按工分和人頭結合計算，林硯分到了大約八十斤玉米，三十斤帶殼的高粱，還有十幾斤最次的、摻雜了大量沙土和癟谷的“毛谷”。這就是他未來一年，最主要的口糧。沒有麥子，沒有稻米，連豆子都很少。品質也比往年更差。
他默默地推著借來的獨輪車，將分到的糧食運回那間冰冷的屋子。玉米和高粱倒在牆角騰空的破缸裡，毛谷另外用麻袋裝了。看著這堆灰撲撲、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糧食，他心裡飛快地計算著：八十斤玉米，省著吃，摻上野菜、乾菜，加上那點高粱和毛谷，勉強能熬到明年夏收前，但前提是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生病，不能有額外的體力消耗，而且每天都要處於半飢餓狀態。
債務減了，但飢餓的陰影，卻更加濃重地籠罩下來。
糧食分完，會卻沒有散。老支書陳永貴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走到煤油燈下。他的背似乎更佝僂了，但聲音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沉重和清晰：
“社員同志們，今年的年景，大家都看到了，也嚐到了。減產，歉收，口糧緊，這是事實。但日子，還得過下去。”
他頓了頓，渾濁而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倉庫裡每一張或麻木、或愁苦、或憤懣的臉。
“眼瞅著就入冬了。怎麼過這個冬？光靠這點口糧，不夠。怎麼辦？隊裡研究了幾條，跟大家說說。”
“第一，冬閒不閒。隊裡要組織勞力，上山割荊條，編筐編簍，送到公社收購站，換點錢，填補隊裡的虧空，也給大家記工分。這是正經副業，上面允許的。”
“第二，各家各戶，有條件的，可以搞點家庭副業。養雞、養兔，房前屋後種點越冬菜。但記住，不能影響集體出工，不能搞投機倒把！只能是自家吃用，有餘力的，可以拿雞蛋、兔毛，到公社收購站換點針頭線腦、鹽巴火柴。這是政策允許的‘小自由’，但要有分寸！”
“第三，”老支書的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今年年景不好，外面也不太平。有些歪風邪氣，容易冒頭。偷雞摸狗，挖集體牆角，甚至……偷青盜糧！我在這裡，把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動集體的歪腦筋，挖社會主義的牆腳，一經發現，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最後幾句話，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倉庫裡死一般寂靜，連呼吸聲都壓低了。林硯感覺到，有幾道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了劉二狗，也掃過了他這邊。他脊背挺首，面無表情，但手心卻微微沁出了冷汗。老支書這話，是警告，也是敲打。看來，隊裡對偷青的事，並非一無所知，只是暫時沒抓到把柄，或者顧不過來。
劉二狗梗著脖子，歪著頭，似乎想擺出一副混不吝的樣子，但眼神有些閃爍。
“都聽明白了沒有？”趙大柱嘶啞著嗓子吼道。
“明白了……”人群響起參差不齊、有氣無力的回應。
“散會！回去都琢磨琢磨，這個冬天怎麼過！別等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再來哭窮！”趙大柱一揮手。
人群沉默地湧出倉庫，像一群被霜打過的茄子。夜色己濃，寒風刺骨。林硯推著空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心裡那點因為債務減少而生的微弱輕鬆，早己被老支書的警告和對這個寒冬的深切憂慮，衝擊得蕩然無存。
副業？割荊條編筐，他可以去，能掙工分。家庭副業？他有什麼條件？雞？兔？他連自己都喂不飽。越冬菜？地倒是有一點，但種子呢？肥料呢？最關鍵的是，正如老支書所警告的，一切都要在“不影響集體出工”、“不搞投機倒把”的前提下。這個分寸，太難拿捏了。就像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至於偷情的警告……林硯想起炕洞裡那點己經“消化”掉的玉米碴，心頭依舊發緊。應該……沒留下什麼痕跡吧？劉二狗那邊，會不會出事？如果出事，會不會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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