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漸漸地、實實在在地涼了。早晚的風，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刮過空曠的田野，捲起枯黃的落葉和塵土，打在臉上，生疼。日頭也失了夏日的毒辣，變得溫吞蒼白，有氣無力地懸在灰濛濛的天上，撒下些聊勝於無的光，卻驅不散那股越來越濃的、屬於深秋的蕭瑟與荒敗。
田野裡，秋收的景象，比人們最壞的預想，還要淒涼幾分。春玉米稀稀拉拉地立著，秸稈枯黃，頂部的穗子又小又輕，在風中無力地搖晃，很多幹脆是“瞎穗”（不結籽）。穀子和高粱的穗子又瘦又短，籽粒乾癟，用手一捋，空殼居多。稻田裡的稻子，雖然勉強挺到了成熟，但稻穗低垂，穀粒稀疏，金黃的色澤也黯淡無光，帶著一股營養不良的萎黃。唯有坡地上那些耐旱的綠豆、紅薯，還有些看相，但藤蔓稀疏，塊莖瘦小，產量也高不到哪裡去。
減產，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了。但具體減多少，還得等最後一穗莊稼歸了倉，過了秤，才能有確切的、令人心頭髮沉的資料。眼下，人們正進行著秋收前最後的、也是最令人揪心的勞作——估產，或者說，是眼睜睜看著一年的汗水，即將以如此慘淡的結局收場。
隊幹部們整天泡在地裡，老支書陳永貴、隊長趙大柱、會計王有才，還有各小隊的隊長，拿著皮尺、本子，在地頭轉悠，丈量，估算，爭論，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社員們則被分派到各塊地裡，進行最後的田間清理，將那些己經完全無望的、或倒伏的莊稼秸稈收割、捆紮，運回場院，曬乾了當柴火，或者鍘碎了漚肥。這活計不重，但幹著憋屈。每一把枯稈被割倒，都像是在親手埋葬一份曾經有過的、微弱的希望。
林硯也在清理玉米地。他揮動鐮刀，割倒那些枯黃、低矮、頂著一個乾癟小穗或者乾脆是光桿的玉米秸。秸稈很輕，沒什麼分量，帶著一股幹朽的氣息。他割得很仔細，將秸稈捆紮整齊，碼放在地頭。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稀稀拉拉、尚算“完熟”的玉米棒子。那些棒子大多隻有小孩胳膊粗細，籽粒稀疏，用手捏一捏，能感覺到裡面的空癟。但就是這些棒子，也是糧食，是即將分到社員們碗裡的、少得可憐的口糧的一部分。
他心裡盤算著。自留地那點收成，己經處理完畢，所獲寥寥。夏收的工分，前幾日王有才找他核對過，數目不小，但摺合成錢，距離那七十六塊多的債務，依然遙遠。秋收的工分，眼看也不會多——減產意味著勞動量減少，也意味著工分總值下降。這個冬天，註定要比去年更難熬。饑荒的陰影，己經像這秋天的暮色一樣，沉沉地壓了下來。
“看什麼呢？”旁邊一個聲音響起，是陳大壯，他也在這片地裡幹活。
“沒看什麼。”林硯收回目光，繼續割著秸稈。
“看也白看。”陳大壯的聲音有些發悶，他彎腰割倒一棵玉米秸，用腳踢了踢，“這點收成，交了公糧，留了種子，還能剩多少分到人頭上？今年冬天，怕是要紮緊脖子過日子了。”
林硯沉默著。他知道陳大壯說的是實話。陳家勞力多，工分高，往年日子還算過得去，今年也發愁，可見形勢之嚴峻。
“你那點債……”陳大壯看了林硯一眼，沒說完，嘆了口氣，“今年隊裡決算，怕是拿不出多少現錢。你那債，估計還得掛著。”
林硯心裡一沉。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情。如果隊裡今年決算沒有餘錢，甚至還要社員補繳，那他欠的債，就不僅僅是欠著的問題，還可能因為“佔用集體資金”而面臨更嚴厲的催逼，甚至影響他未來幾年掙的工分首接抵扣，讓他永遠翻不了身。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硯低聲說，手下加快了動作，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頭的陰霾。
傍晚收工，林硯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路過一片尚未完全清理的穀子地時，他看到幾個人影在地裡晃動，似乎不是在幹活，而是……在撿拾什麼。走近了些，看清是村裡的幾個半大孩子和兩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正低著頭，在收割後殘留的谷茬間，仔細地尋找著那些被遺漏的、或者過於乾癟而未被收走的穀穗。動作很快，很輕，帶著一種做賊般的慌張。看到林硯走近，他們慌忙首起身，將手裡的東西往懷裡或身後的破筐裡藏，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偷青。林硯腦子裡閃過這個詞。這是饑荒年景裡，最常見也最無奈的現象。撿拾集體田裡遺漏的糧食，不算大罪，但也是不被允許的，抓住了，輕則批評，重則扣工分，甚至遊街。但人餓極了，什麼都顧不上了。
林硯沒有停步，也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走了過去。他能理解那種被飢餓驅使得不顧一切的絕望。他自己何嘗不是，在夏收時累到極限，在抗旱時冒險偷水，不都是為了那口活命的糧食嗎？只是他比這些人更謹慎，更懂得隱藏，也更怕失去那點好不容易在集體中掙來的、岌岌可危的“安穩”。
回到家，他煮了鍋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就著沈寡婦給的鹹菜，慢慢地喝。粥很稀，喝下去很快就餓了。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和牆角那點越來越少的存糧，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夜裡，他躺在炕上，輾轉難眠。白天看到的“偷青”景象，像一根刺，紮在心上。債務，饑荒，偷青……這些冰冷而殘酷的現實，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他開始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也該去“撿”一點？趁著夜色，去那些己經清理過、但或許還有遺漏的地裡看看？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但理智和恐懼又立刻將其壓了下去。不行，太危險。他是欠債戶，本來就引人注意，萬一被抓到，後果不堪設想。而且，他那點自留地雖然收成慘淡，但至少是過了明路的，是自己“合法”的財產，雖然少，但心裡踏實。去偷撿集體的，性質就變了。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之際，院門被極輕、極快地敲響了，只有兩下，間隔很短，帶著一種壓抑的急促。
林硯心裡一跳，迅速起身，摸到門後，低聲問：“誰？”
“我，招娣。”門外是女孩壓得極低、帶著哭腔的聲音。
林硯連忙拉開門閂。招娣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不大的布包，小臉在月光下慘白，眼睛裡滿是驚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招娣？怎麼了？”林硯心頭一緊，連忙將她讓進來，迅速關上門。
“林硯哥……”招娣的聲音發抖，帶著哭音，將懷裡的布包塞給他，“這個……給你。你趕緊藏好，別讓人看見！”
林硯接過布包，入手有些分量，摸著像是……糧食？他疑惑地開啟布包一角，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看，心裡猛地一沉——是玉米！不是玉米粒，是剝下來的、新鮮的玉米棒子！雖然不大，但顆粒還算飽滿，絕對不是他那自留地裡那種乾癟貨色！這隻能是……從還沒收割的集體地裡弄來的！
“招娣！這……這是哪來的？！”林硯的聲音也變了調，一把抓住招娣瘦弱的肩膀，又怕嚇著她，連忙鬆開，壓低聲音急問。
招娣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抹著，抽噎著說：“是……是我娘……她晚上去南坡地那邊……想看看有沒有落下的穀穗……看見劉二狗和幾個人，在……在掰還沒收的玉米棒子！好多！我娘嚇壞了，趕緊躲起來……等他們走了，我娘看見地上掉了幾個，就……就撿了回來……她不敢拿回家，怕人看見……讓我趕緊給你送來，說你一個人，難……讓你藏好，千萬別……”
招娣的話斷斷續續，但林硯聽明白了。劉二狗膽子大，竟然敢首接偷掰還沒收割的集體玉米！沈寡婦撞見了，不敢聲張，撿了劉二狗他們遺落的幾個，自己不敢留，讓招娣偷偷送給他這個“最困難”、“或許最需要”也“相對最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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