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42章 秋荒(1)

作者:D4151·3個月前

伏旱的淫威,一首持續到立秋前後,才被幾場不成不淡的、帶著涼意的秋雨勉強打斷。雨不大,淅淅瀝瀝,下下停停,勉強溼了地皮,對於龜裂數月、渴到冒煙的土地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連裂縫都未能完全彌合。但這點雨水,終究是讓瀕死的田野,喘過了一口氣。焦黃的草根下,掙扎著冒出一點怯生生的新綠。乾涸的河溝裡,重新蓄起一窪渾濁的泥漿水。人們焦灼到麻木的心,也被這絲微弱的溼意,輕輕地、卻又無比真實地撥動了一下——至少,旱情最烈的階段,算是熬過去了。

然而,熬過伏旱,並不意味著苦難的終結,恰恰是另一場更加深沉、也更加無奈的煎熬的開始——秋荒,己悄然露出了它蒼白消瘦的面容。

田野裡,景象淒涼。春玉米沒能完全灌漿,棒子又小又癟,籽粒稀疏,很多是“啞巴”(不結實)。穀子和高粱的穗子又輕又瘦,在秋風中無精打采地搖晃。稻田裡的水稻,雖然勉強挺過了旱災,但分櫱不足,穗短粒小,收成大受影響。唯有那些耐旱的雜糧,如紅薯、綠豆,因為種在坡地,受影響稍小,成了人們心中最後的指望,但看那稀疏的藤蔓和葉片,也知道豐收無望。

減產,己成定局。具體減多少,沒人敢說,但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這意味著,夏收時拼死拼活搶回來的、等級還被壓了一等的公糧,可能佔了全年收成的更大比重。意味著,留給社員的口糧、飼料糧、儲備糧,將更加微薄。意味著,工分可能貶值,欠債戶的日子,將雪上加霜。

隊裡的氣氛,比伏旱時更加沉悶,那是一種預見到結果卻無力改變的、近乎絕望的壓抑。老支書陳永貴的背,佝僂得更厲害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隊長趙大柱的火爆脾氣似乎也被這即將到來的荒年磨掉了幾分,罵人時都少了些中氣,多了些煩躁。人們見面打招呼,聲音都低低的,眼神躲閃,不願多談收成,彷彿那是一個一觸即痛的膿瘡。

林硯的心,也像這秋天的田野一樣,荒蕪而沉重。自留地裡的景象,比大田好不了多少。黑豆和花豆的豆莢乾癟稀疏,剝開來看,豆粒又小又皺,有些乾脆是空的。玉米棒子只有小孩胳膊粗,籽粒發育不良,很多頂端根本沒結籽。絲瓜徹底絕收,連藤都枯死了。只有角落裡那幾棵蘿蔔,因為種得深,勉強保住了命,但挖出來看,也只有手指粗細,又瘦又柴。夏收時盤算的那點填補口糧、甚至換點東西的指望,徹底落空。這兩分地,在付出他大量心血和那個冒險偷來的夜晚之後,最終只給了他一點微不足道、聊勝於無的安慰。

他默默地收起了那點可憐的收穫。黑豆和花豆挑出最飽滿的(其實也沒多少),小心地留作種子。乾癟的豆莢和豆子,曬乾了,準備以後磨成粉,摻在別的糧食裡吃。瘦小的玉米棒子,搓下籽粒,也是癟的多,飽滿的少,他打算和黑豆粉一起,磨成混合面。那幾根瘦蘿蔔,他洗淨,切片,曬成蘿蔔乾,這是未來幾個月裡重要的鹹菜來源。

這點收成,別說還債,連填補他自己夏收後的虧空都勉強。他不得不更加精打細算地使用夏收分到的那點口糧(因為公糧等級壓低,分到手的本就比預期少),將每天的食物攝入壓到維持基本生存的最低限度。黑豆麵摻玉米麵的窩頭,變得更小,更硬,麩皮和豆渣的比例更高。菜湯裡幾乎看不到油星,鹽也放得極其吝嗇。飢餓感,像一條陰冷的毒蛇,重新盤踞在他的胃裡,並且隨著秋意漸深,有逐漸收緊的趨勢。

生產隊的活計,也進入了秋收前最後的、象徵性的田間管理。主要是清理田間的枯草、殘茬,為秋收做準備。這活不重,但工分也低。林硯跟著大夥,在蕭瑟的田野裡,用耙子摟著乾枯的雜草和莊稼殘骸,堆成一個個小小的草垛,準備曬乾了當柴火燒。秋風己經有了涼意,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在臉上,帶著一股荒敗的氣息。人們大多沉默地幹著活,很少有人說話,只有耙子刮過地面的沙沙聲,和草捆落地的沉悶聲響。

歇晌時,林硯靠在一個草垛上,拿出懷裡那個又小又硬的窩頭,慢慢地啃著。旁邊,王老西唉聲嘆氣:“今年這年景……秋後分了糧,也不知道夠不夠吃到開春。我家那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另一個漢子介面:“能分多少?公糧交上去,剩下的,按工分人頭一分,還能剩幾粒?我看啊,今年冬天,難熬。”

“聽說公社也在統計災情,可能會撥點返銷糧下來?”有人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返銷糧?那得排隊,還得看指標。輪到咱這兒,能有多少?杯水車薪。”陳大壯悶聲說,他正用一根草莖剔著牙縫——其實沒什麼可剔的,只是習慣性動作。“指望上面,不如指望自己。自留地那點東西,都收拾好了?”

這話提醒了林硯,也提醒了其他人。人們低聲交流起自家自留地那點可憐的收成,語氣裡多是無奈和自嘲。劉二狗在旁邊哼了一聲:“自留地?我那點地,早就旱死了,毛都沒收一根!還是你們勤快,還能有點嚼穀。”

這話聽著像自嘲,又隱隱帶著點酸意和挑事的意思。沒人接他的話茬。林硯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慢慢咀嚼著嘴裡那點粗糙的食物,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劉二狗的地是不是真的絕收他不清楚,但這人向來好吃懶做,自留地荒著也不奇怪。可他這話,會不會引起別人對“有收成”的人家的注意,甚至是……不滿?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林硯感覺村裡有些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長了點。尤其是他去河邊清洗那點少得可憐的黑豆和蘿蔔乾時,能感覺到背後有人指指點點。他儘量避開人群,動作更快,更隱蔽。晚上,他把那點寶貴的“存貨”藏得更深,甚至分成了幾處存放。

這天傍晚,他下工回來,剛走到自家院門口,就看見沈寡婦挎著個籃子,正站在那兒,似乎有些猶豫。看到林硯,她快步走過來,把籃子往他手裡一塞,壓低聲音快速說道:“這裡有幾個菜糰子和一點鹹菜,你拿著。別推,趕緊的。” 不等林硯反應,她又接著說,“最近村裡閒話多,說你自留地收成好,藏著掖著……你警醒著點,那點東西,千萬別露白。吃完了,把籃子放老地方。” 說完,她匆匆轉身走了,背影有些倉惶。

林硯提著沉甸甸的籃子,站在暮色裡,心裡像堵了一團溼棉花,又暖又悶,更多的是沉重。沈寡婦的接濟,是雪中送炭,可她的警告,更讓林硯意識到處境的險惡。他那點微不足道的收成,竟然也成了別人眼中的“肥肉”,成了可能招來禍患的由頭。這世道,真是逼得人連喘口氣都要小心翼翼,連活命的一點微末資本,都成了需要隱藏的罪過。

他關好院門,回到屋裡,開啟籃子。裡面是五六個摻了大量野菜、但捏得瓷實的玉米麵菜糰子,還有一小罐油亮亮的醃辣椒。這在那時候,是極好的東西了。他看著這些東西,喉嚨有些發哽。他知道,沈寡婦家也不寬裕,招娣正在長身體,這點吃食,不知是她怎樣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將菜糰子和鹹菜仔細收好,和沈寡婦的籃子一起,用破布蓋著,藏在灶膛邊不顯眼的角落。然後,他像往常一樣,煮了鍋清湯寡水的黑豆粥,就著一點鹹菜,默默地吃了。

夜裡,秋風敲打著窗欞,嗚嗚作響,像哀嘆,又像警告。

林硯躺在炕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頂。胃裡因為那碗稀粥,依舊空落落的。但心裡,卻被更復雜沉重的情緒填滿。

債務未減,口糧將盡,秋收在即卻前景黯淡。那點可憐的、差點惹來是非的自留地產出,和沈寡婦冒著風險送來的接濟,是這荒年裡,他僅有的、微弱的光亮和溫暖。

而冬天,就要來了。

他翻了個身,將薄被裹緊了些。

秋冬己至,凜冬在前。

活下去的路,似乎越來越窄,腳下的荊棘,也似乎越來越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更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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