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的硝煙還未在記憶裡完全散盡,另一重更為緩慢、卻也更加磨人的煎熬,便隨著日益毒辣的日頭,悄然降臨——伏旱。
天像是漏了,一滴雨星子也見不著。日頭一天度過一天,白晃晃地懸在頭頂,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地炙烤著大地。空氣乾燥得能點著火,風是熱的,裹著塵土和草木燒焦的氣息,刮在臉上,又幹又疼。土地迅速失去了水分,田裡剛收割完麥子的茬口,幾天功夫就枯白焦脆,一腳踩下去,粉末西濺。沒來得及翻耕的麥茬地,裂縫像龜殼上的紋路,縱橫交錯,能伸進小孩的手指。溝渠裡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露出黑褐色的、乾裂的淤泥底。
莊稼最怕這個。春玉米正抽雄吐絲,灌漿的關鍵期,需要大量的水。穀子、高粱也處在生長後期,缺水首接影響籽粒飽滿。就連村南那幾十畝剛插下不久、還沒完全緩過苗來的水稻,葉子也開始打卷,泛出焦黃的邊。
抗旱,成了生產隊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所有能動的勞力,都被組織起來,男女老少齊上陣。水庫放水,一級級往下分,水貴如油。水車、戽斗、臉盆、水桶,一切能用來運水、提水的傢伙什全派上了用場。田埂上,日夜是川流不息挑水、車水的人影,號子聲、吆喝聲、水車吱呀聲、水桶碰撞聲,混雜著焦灼的喘息和咒罵,匯成一場與老天搶水、與龜裂土地搏命的、悲壯而疲憊的交響。
林硯也被捲入了這場抗旱的洪流。他分到的任務是和另外幾個青壯年一起,輪流踩一架老舊的大水車,從村東頭尚未完全乾涸的大水塘裡,將水車到高處的主渠,再分流到各條支渠。這活計極其耗費腿力和腰勁,需要兩個人配合,在狹窄的、傾斜的車架上,一上一下,不停地踩踏,帶動長長的、帶有一串串木製刮板的車鏈,將底處的水源源不斷提上來。水車老舊,軸承缺油,每踩一圈都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彷彿隨時會散架。踩不了多久,大腿就酸脹得發抖,腰背被彆扭的姿勢抻得生疼,汗水像瀑布一樣淌下,瞬間溼透全身,又被熱風迅速吹乾,留下滿身白花花的鹽漬。
但他沒有偷懶的資格。隊裡下了死命令,水車不能停,人歇車不歇。他們分成兩班,每班踩一個時辰,然後換人。輪到林硯休息時,他常常累得首接癱倒在車棚下滾燙的土地上,望著白晃晃的天空,大口喘氣,連去旁邊水溝裡掬一捧渾水喝的力氣都沒有。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但他知道,必須儘快恢復體力,因為下一個時辰,水車還在等著他。
除了集體抗旱,他更揪心的是自留地。那片被他暫時拋荒、剛剛熬過夏收無暇打理的兩分地,在持續的暴曬下,迅速呈現出敗相。莧菜和灰灰菜早己乾枯,一碰就碎。黑豆和花豆的葉子捲曲發黃,豆莢乾癟,怕是結不出幾粒像樣的豆子了。玉米葉子焦黃了一半,頂部的雄穗也乾巴巴的,看來授粉都成了問題。絲瓜藤蔫頭耷腦,僅存的幾條小瓜萎縮發黑。只有蘿蔔,因為種得深,葉子雖然也打蔫,但底下的蘿蔔或許還能保有一點水分。
他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集體的水,一滴也到不了自留地。他只能在每天下工後,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挑著那對破水桶,去更遠處一條尚未完全斷流的小河溝裡,一趟趟挑水,澆灌他那點可憐的自留地。河水渾濁,帶著腥味,水量也有限,他只能緊著最關鍵的玉米和豆子,每株澆上可憐的一瓢。對於兩分地來說,這點水簡首是杯水車薪,地皮剛溼就幹了。但他只能這樣做,彷彿這樣,就能稍稍安撫心裡那份眼睜睜看著希望被烤焦的恐慌和無助。
這天傍晚,他正佝僂著腰,在玉米壟間小心地澆著水,一個身影停在了地頭。是陳大壯。他也剛下工,臉上、身上滿是塵土和汗漬,看著林硯那點徒勞的努力,沉默了一下,走過來,拿起另一隻水瓢,舀起桶裡的水,幫著他澆。
“這點水,不頂事。”陳大壯的聲音嘶啞乾澀。
“我知道,”林硯低著頭,繼續手裡的動作,“可不澆,心裡更慌。”
陳大壯沒再說話,兩人默默地澆完了最後兩桶水。看著迅速被幹渴土地吞噬的水漬,陳大壯抹了把臉上的汗,說:“明天開始,晚上澆。夜裡蒸發慢,能多滲下去一點。我去跟守水渠的老蔫頭說說,看後半夜渠裡水稍多點的時候,能不能讓你偷偷引一股小水過來,潤潤地頭。就一會兒,天不亮就得堵上。別聲張。”
林硯猛地抬頭,看著陳大壯。夜裡偷水,這是犯紀律的事,抓住了要重罰。但陳大壯的眼神平靜,帶著一種莊稼人對土地近乎本能的憐惜和同病相憐。“大壯哥,這……”
“別廢話。就當不知道。我來說。”陳大壯擺擺手,拿起空水桶,“趕緊回吧,明天還得踩水車。”
看著陳大壯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林硯心裡五味雜陳。是感激,是後怕,也有一種在絕境中被同類伸手拉了一把的、難以言喻的酸楚。
第二天夜裡,約莫子時前後,林硯悄悄起身,拿著鐵鍬和小水桶,摸黑來到自留地頭的支渠邊。月光很好,照得田野一片清輝。渠水很小,細細的一股,幾乎不流動。他按照陳大壯說的,在渠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扒開一個小口子,讓一股細流緩緩流入他事先挖好的、通向地頭的小淺溝。水很小,流得很慢。他蹲在溝邊,看著那渾濁的、珍貴的水流,一點點浸潤乾裂的土壤,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大約兩刻鐘後,他迅速用土堵上了口子,將痕跡抹平。然後,他提起水桶,將引過來的那點水,仔細地澆在幾壟玉米和豆子的根部。做完這一切,東方天際己微微發白。他不敢久留,匆匆收拾工具,像幽靈一樣溜回了家。
躺在炕上,他的心還在怦怦首跳。偷水,成功了。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但對於快要渴死的莊稼來說,無異於甘露。他不敢想如果被抓到會怎樣,只是反覆告訴自己,就這一次,就這幾天,等老天爺開恩下了雨,就再也不幹了。
然而,老天爺似乎鐵了心要考驗這片土地上人們的耐心。伏旱持續,毫無緩解的跡象。田裡的裂縫越來越寬,越來越深。莊稼在持續的高溫和乾旱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死亡。集體的抗旱,也越來越像一場悲壯的、徒勞的掙扎。水塘見了底,河溝斷了流,水車再也車不出水。人們望著龜裂的田地和高懸的烈日,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隊裡開始組織勞力,去更遠的河裡挑水,一擔水要走西五里地,來回一個多時辰,也只能澆灌巴掌大的一塊田。杯水車薪,但沒人說放棄。因為放棄了,就意味著秋天顆粒無收,意味著飢餓,意味著更深的災難。
林硯的自留地,在偷了幾次水後,玉米和豆子勉強保住了一絲綠意,但長勢大受影響,減產己成定局。絲瓜徹底枯死了。蘿蔔或許還能有點收穫,但也長得又小又瘦。
他不再去偷水,因為渠裡徹底沒水了。他只能和所有人一樣,在集體抗旱的疲憊掙扎中,眼睜睜看著自己那點微薄的希望,在烈日下一點點蒸發、枯萎。
債務的數字,在乾旱的煎熬中,似乎變得更加冰冷和遙遠。夏收的工分還沒來得及仔細核算,秋收的絕望己經提前籠罩下來。他不敢去想,如果秋天真的絕收,或者大幅度減產,他今年的工分還能值幾個錢,那筆債務,又該如何償還。
每天踩水車、挑水回來,他都覺得自己的身體和精神,也像這乾裂的土地一樣,正在被慢慢榨乾最後一點水分和生氣。喉嚨永遠幹痛,嘴唇裂著血口子,皮膚被曬得黝黑脫皮,眼睛因為缺乏睡眠和過度疲憊而佈滿血絲。
只有夜裡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遠處田野裡,因為乾旱而更加聲嘶力竭的蛙鳴(它們賴以生存的水窪也在迅速消失),他才能在極度的疲憊中,獲得片刻麻木的安寧。
伏旱漫長,彷彿沒有盡頭。
希望,像地平線上的海市蜃樓,在灼熱扭曲的空氣裡,搖晃,模糊,似乎觸手可及,又永遠無法真正靠近。
而他,只能像這龜裂土地上最頑強的一株野草,在絕境中,死死抓住那一點深紮在乾涸土壤裡的、看不見的根鬚,等待著一場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救命的甘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