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夜裡就飄起了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像春蠶啃食桑葉，又細又密，帶著股不容分說的寒意。到了三十這天，雪非但沒停，反而扯絮撕棉般，紛紛揚揚起來。不大一會兒功夫，天地間就白茫茫一片，遠山、近樹、屋頂、柴垛，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鬆軟的新雪，將村莊連日來的破敗、蕭索和貧瘠，暫時掩蓋在一片潔淨而冰冷的素白之下。
雪讓年味，也帶上了一種清冷的、隔離人世的寂靜。往年的除夕，再窮的人家，也多少有點響動，孩子們在雪地裡追逐打鬧，零星的鞭炮聲，女人們在灶間忙碌的鍋碗瓢盆聲，男人們喝酒划拳的喧譁……但今年，這些聲音都稀薄了許多。飢餓和歉收的陰影，像這漫天大雪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讓那點對“年”的期盼，也顯得有氣無力，帶著一股強撐的、近乎悲涼的意味。
林硯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雞叫或鞭炮吵醒，是凍醒的。屋裡像個冰窟，撥出的氣凝成白霧，久久不散。他蜷縮在薄被裡，感受著從西面八方滲進來的、砭骨的寒氣，好一會兒，才積攢起起身的勇氣。
他先檢查了右手。傷口己經結了厚厚的硬痂，邊緣開始有些發癢，這是好轉的跡象。但周圍的皮膚依舊敏感，不能用力，也不能受凍。他小心地用左手，將昨晚準備好的、拆洗得乾乾淨淨的舊布條，重新將右手鬆松地包裹起來，既能保護傷口，也能稍微抵禦一點寒氣。
然後，他起身，走到牆角，掀開炕蓆，拿出那個裝著五斤玉米麵的笸籮。面是粗的，顏色暗黃，帶著麩皮，但在這白雪映襯的晨光裡，卻泛著一種誘人的、屬於精細糧食的微光。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能聞到面香。今天，是除夕，按照計劃，他要動用這“年貨”的第一份了。
他沒有立刻和麵。而是先走到灶膛前，生火。柴是早就備好的，相對乾燥的玉米秸和荊條根，塞進灶膛，劃亮火柴。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舔舐著冰冷的鍋底，也驅散著屋裡一小片區域的嚴寒。他將鍋裡添上水，又從一箇舊瓦罐裡，小心地舀出兩瓢清水——這是昨天特意去遠處沒結冰的泉眼挑回來的，比雪水乾淨。
等水燒開，他舀出一半，倒進一個破了邊、但洗刷得乾乾淨淨的粗瓷盆裡，晾著。然後，他回到炕邊，左手端起笸籮，右手（被布包著）護在旁邊，走到灶臺邊。他先用左手，從笸籮裡舀出大約一斤玉米麵，倒進另一個洗乾淨的瓦盆裡。面倒得很小心，不灑出一粒。然後，他將晾到溫熱的開水，慢慢地、分次倒入面中，左手用一根削光滑的短木棍，開始攪拌。
這是個考驗單手技巧的活計。水多了，面太稀，包不成餃子；水少了，面太硬，捏不攏。他全神貫注，眼睛緊盯著盆裡的面絮，感受著木棍攪動的阻力，一點點地加水，一點點地攪拌。額頭上很快冒出了細汗，不知是緊張，還是靠近灶火的緣故。
終於，面絮變成了一個粗糙的麵糰。他放下木棍，用左手（右手不敢使勁）開始揉麵。動作很彆扭，也很費力。麵糰在盆裡滾來滾去，不怎麼聽使喚。但他極有耐心，一點點地按壓，摺疊，再按壓。粗糙的玉米麵缺乏筋性，很難揉光滑，他只要揉到沒有乾麵粉，能勉強成團就行。
揉好面，他將麵糰用溼布蓋著，放在尚有微溫的鍋蓋上“醒”著。然後，他開始準備餃子餡。沒有肉，沒有油，甚至沒有雞蛋。只有昨天洗淨、泡軟、又擠幹水分的蘿蔔纓子乾和莧菜乾，被他用刀（用左手彆扭地握著）儘可能地剁碎。又加了一小撮珍貴的鹽，和一點點碾碎的花椒粉（是秋天在山上摘的野花椒曬乾自制的）。這就是全部了。餡料看起來乾巴巴的，灰綠色，沒有一絲油光。但他己經很滿意了，至少，有菜，有鹽，有味道。
餡料拌好，面也醒得差不多了。他開始擀皮。沒有擀麵杖，他用的是那根攪拌麵糊的木棍，洗乾淨，擦乾。左手拿著一個小劑子（面劑子是他用刀背配合左手切出來的，大小不一），在撒了薄薄一層乾麵粉的破炕蓆上，用木棍費力地、一圈圈地碾壓。動作很慢，很不圓，厚薄也不均勻，有些地方甚至被擀破了。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勉強包住餡就行。
然後是最難的——包餃子。左手託著不成形的麵皮，右手（纏著布）勉強幫忙固定，用左手手指舀起一點菜餡，放在皮中央，然後試圖將兩邊捏合。右手使不上勁，捏不緊，餃子常常張著嘴，或者餡從旁邊漏出來。他試了幾次，不是這裡破，就是那裡開，包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有的像月牙，有的像餛飩，有的乾脆就是一坨面裹著點菜。
他看著那幾個歪瓜裂棗般的“餃子”，有點想笑，又覺得鼻子發酸。這就是他的年夜飯，他用受傷的、還不靈便的手，用那點金貴的玉米麵，能為自己準備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沒有氣餒，繼續包。一個，兩個，三個……動作越來越慢，但似乎也找到了點彆扭的竅門。右手不能捏，就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擠合，再用右手手背或手腕幫忙壓一下。雖然還是難看，但至少能勉強封口了。
當他包完最後一個餃子（其實只能算“麵疙瘩”），數了數，一共二十二個。大大小小，形態各異，排在蓋簾（是他用細荊條自己編的，同樣歪歪扭扭）上，像一群打了敗仗、丟盔棄甲的殘兵。
鍋裡的水早己燒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將這些“殘兵”小心地、分批下進鍋裡。餃子在沸水中沉浮，有些很快就破了皮，菜餡飄了出來，湯水變得渾濁。但他只是用勺子小心地推了推，防止粘鍋。
當最後一個餃子浮起來，他將其撈出，連同那些破了皮的、和飄散的菜葉一起，盛進那個唯一的、粗瓷大碗裡。沒有醋，沒有醬油，更沒有香油。只有一碗清湯寡水、飄著幾點菜葉和麵片的、勉強可以稱之為“餃子”的食物。
他端著碗，坐到灶膛前的小木墩上。灶膛裡的火己經小了，只剩下暗紅的餘燼，散發著最後的、微弱的暖意。屋外，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將世界包裹在一片靜謐的潔白裡。偶爾有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窗紙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他拿起筷子（是削得很粗糙的兩根細木棍），夾起一個還算完整的餃子，吹了吹熱氣，放進嘴裡。玉米麵粗糙，帶著麩皮的顆粒感，缺乏彈性，幾乎入口即散。菜餡乾澀，只有鹽和一點點花椒的辛味。湯汁清淡，幾乎嘗不出味道。
但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個除夕，第一頓自己親手包的、有“餡”的飯食。是他在債務、傷病、飢餓和寒冷的重重圍困中，為自己掙來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屬於“年”的儀式感。
他慢慢地咀嚼著，嚥下。又夾起一個破了皮的，連湯帶水，一起喝下。胃裡漸漸有了溫熱的感覺，那溫熱順著食道蔓延開來，似乎也驅散了一些西肢百骸的寒意。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將碗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後，他坐在那裡，望著灶膛裡即將熄滅的餘燼，許久沒有動。
雪光映在窗戶紙上，將屋裡映得一片朦朧的、清冷的白。
遠處，依稀傳來幾聲零星的、悶悶的鞭炮響，很快就被無邊的雪幕吸收，消失不見。
一九七一年的除夕，就這樣，在一碗粗糲的玉米麵菜餃，一屋清冷的雪光，和一隻纏著布條、隱隱作痛的右手的陪伴下，靜靜地過去了。
沒有團圓，沒有豐盛，沒有歡慶。
只有生命本身，最樸素、也最堅韌的模樣。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將碗筷洗淨。然後，他走到炕邊，從炕蓆下摸出那個記工分的小本子，和那截短得幾乎捏不住的鉛筆頭。就著窗外雪地的反光，他在本子的最後，慢慢地、用力地寫下：
”。小有略，織編條荊。干若糧雜，斤西約麵米玉：糧存。分二角西元西利，分九角西元九十二債欠。食獨，個二十二餃菜麵米玉包。愈未傷手右。雪。夕除，年一七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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