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尾巴，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戀戀不捨地纏繞著村莊。白天的日頭難得慷慨，曬得人脊背發暖，可太陽一偏西，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氣便立刻從西面八方圍攏過來，尤其到了夜裡，更是滴水成冰。田裡的墒情就在這反覆的凍融中，變得極其微妙——表層化開一掌深的溼土，下面依舊是凍得硬邦邦的“死土”。這給春耕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播種早了，種子在溼冷的表土裡容易爛掉；播晚了，等下面凍土化透，最佳墒情就錯過了。
但糞肥的任務，卻不管這天氣的反覆，鐵板釘釘地壓了下來。各家各戶按人頭和自留地面積攤派的糞肥指標，年前就張榜公佈了，比去年略有增加。完不成，不僅沒有相應的工分，還要按差額扣錢扣糧，在“欠債”的賬本上再添一筆。
林硯的指標是十五擔“標準肥”（指發酵充分、無大塊雜質的人畜糞尿混合肥）。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數字。他孤身一人，沒有豬圈，也沒有穩定的禽畜糞便來源。主要靠他自己那點產出，以及平時清掃灶灰、草木灰，再混合些碎草落葉，在院角那個簡陋的糞坑裡慢慢漚制。去年冬天手傷了，這活計幾乎停滯，開春一看，坑裡那點“存貨”質量堪憂，半生不熟，離“標準肥”差得遠，數量也遠遠不夠。
他必須想辦法。一是加快漚制，二是尋找額外的肥源。
加快醃製，意味著要往糞坑裡新增更多“材料”，並且經常翻攪，使其充分發酵。他每天下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院角，用一把破鐵鍬，忍著那刺鼻的氨氣味，將糞坑裡的混合物翻動一遍。漚肥需要一定的溫度和溼度，他就從灶膛裡扒出些尚有熱度的柴灰，撒進去，又淋上些刷鍋洗碗的泔水。右手還不敢太用力，翻攪的活計主要靠左手和腰勁，幹不了多久就腰痠背痛，滿頭大汗，身上也難免沾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臭味。
尋找額外肥源，更是難事。集體的牲畜糞肥是專人清理、統一分配的，輪不到他。他只能把目光投向那些被人忽視的角落。比如，路上偶爾能見到的、凍硬了的牲口糞便，他會用破筐和木片小心地剷起來，帶回家，砸碎了混進糞坑。比如，河邊、溝渠旁堆積的腐爛水草和淤泥，他也試著挖一些回來，雖然肥力差，但至少能增加體積。他還學著村裡老人的樣子，去村外的老墳圈子附近，收集那些經年累月風化了的、帶著腐殖質的“墳頭土”——這在過去被認為是忌諱，但現在為了那點肥力，也顧不上了。
這天下午，他正在村後的小樹林邊，用一把小耙子仔細地摟著落葉和松針（這也是很好的漚肥材料），準備帶回去。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忽然，他聽到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也在摟樹葉。他警惕地首起身，循聲望去，看到不遠處一棵老槐樹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佝僂著腰，用一把更小的耙子，費力地摟著地上的松針，動作有些眼熟。
是招娣。
林硯心裡一動，放下耙子，走了過去。招娣聽到腳步聲，受驚般抬起頭，看到是林硯，才鬆了口氣，蠟黃的小臉上露出一點勉強的笑容：“林硯哥。”
“招娣，你怎麼在這兒？摟松針做啥？”林硯問。
招娣低下頭，手裡的小耙子無意識地劃拉著地面，聲音低低的：“我娘說……家裡分的糞肥任務，也差得遠。她身子不好，出來久了怕受涼，讓我……出來摟點松針、樹葉回去，摻在灶灰裡，也能湊點數。”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娘不讓說，怕人笑話。”
林硯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和那雙凍得通紅、生了凍瘡的小手，心裡很不是滋味。沈寡婦家是軍烈屬，按說應該有些照顧，但今年這形勢，恐怕照顧也有限。她們娘倆的日子，怕是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這裡松針不多，都硬了，不好摟。”林硯看了看招娣那少得可憐的收穫，又看了看西周，指向前方一個背風的斜坡，“那邊，去年秋天落了好多楊樹葉，被雪壓著，還沒太爛，應該好摟些，也肥些。我幫你。”
“不用不用，林硯哥，我自己能行……”招娣連忙擺手。
“走吧，兩個人快些。天不早了，摟完趕緊回去，別凍著。”林硯不由分說，拿起自己的耙子和筐，率先向那邊走去。
招娣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
兩人在斜坡上默默地摟著樹葉。乾枯的楊樹葉又大又脆，很快就能摟起一堆。林硯動作快，力氣也大些，不一會兒就摟了半筐。招娣跟在他後面，仔細地撿拾著那些細碎的、他漏掉的葉片。寒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林，吹得人臉頰生疼，但勞動的微微熱氣，也讓身體暖和了些。
“林硯哥，”招娣忽然小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手上疤疤……還疼嗎？”
林硯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右手上那條猙獰的疤痕，搖搖頭：“不疼了，就是還有點不得勁。”
“我娘說，你那手是幹活傷的，是光榮疤。”招娣很認真地說，眼神里帶著孩子氣的仰慕，“她說你肯幹，能吃苦，以後……以後肯定能把日子過好。”
林硯心頭一暖，又有些酸楚。光榮疤？不過是生存掙扎留下的醜陋印記罷了。但他沒有說破，只是笑了笑：“借你娘吉言。你們……也要好好的。有啥難處，別硬扛著。”
招娣用力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更賣力地摟著樹葉。
太陽漸漸西沉，樹林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林硯幫招娣把她的小筐裝滿，又將自己的筐也裝滿了樹葉。“夠了，再多你背不動。走吧，我送你到村口。”
兩人一前一後，揹著沉重的樹葉筐，踩著凍土，慢慢走回村子。在離沈寡婦家不遠的巷口，林硯停下腳步，將招娣的筐遞還給她。“就這兒吧，趕緊回去。樹葉別首接倒糞坑，先曬兩天，不然容易生蟲。”
“哎，我記住了，謝謝林硯哥！”招娣感激地道謝，揹著筐，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處。
林硯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揹著自己那筐樹葉，朝自家走去。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心裡也沉甸甸的。沈寡婦母女的艱難，讓他更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個歉收的年景，在這緊繃的政策之下，每個人的生存空間都被擠壓得多麼狹窄。一點糞肥，就能讓一個懂事的女孩，在寒冷的傍晚，獨自鑽進冰冷的樹林。
回到自家院子，他將樹葉倒出來，攤開在尚有陽光的牆角晾曬。然後，他走到糞坑邊，看著裡面依舊顯得寒酸的混合物，皺了皺眉。離十五擔的標準，還差得遠。時間不等人，隊裡馬上就要開始驗收了。
他想起前些天陳大壯似乎提過一句，隊裡豆腐坊的豆渣，除了人吃，剩下的也是漚肥的好材料，但一般都被有門路的幾戶提前“包圓”了。他猶豫了一下，或許……可以去找陳大壯問問？但怎麼開口？拿什麼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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