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一過，天老爺的脾氣似乎終於被漫長的暑熱磨掉了幾分暴躁，偶爾會施捨下幾場不大不小的雨。雨不再是盛夏時那種劈頭蓋臉、來去匆匆的雷陣雨，而是變得纏綿、細密，常常是夜裡悄無聲息地來，淅淅瀝瀝，下一整夜，清晨又悄無聲息地收住，只留下溼漉漉的土地、掛著水珠的草木，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潮潤的土腥氣。
這樣的夜雨，對莊稼是好事。晚玉米正灌漿，晚穀子正抽穗，都需要這最後的滋潤。溝渠裡重新蓄起了水，雖然渾濁，但至少讓乾涸的土地和焦渴的喉嚨，都得到了一絲緩解。但夜雨也給人們帶來了新的煩惱和活計——搶收、搶曬那些還攤在場院裡、屋頂上、院子裡，沒來得及完全乾透的糧食和豆莢。
林硯的自留地，在這場連陰雨中，也經歷著悲喜交加的考驗。雨水的滋潤讓黑豆和花豆的豆莢迅速膨大，顏色由青轉深，有些下層的己經開始變硬。南瓜藤下的幾個瓜，像吹了氣似的，幾天功夫就大了一圈，表皮由嫩綠轉向深綠，帶著灰白的粉霜。玉米棒子雖然依舊瘦小，但頂部的花絲徹底乾枯，籽粒在苞葉的包裹下，艱難地積累著幹物質。這一切，都讓林硯揪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一點點——秋收的指望，似乎又近了一分。
但雨水也帶來了瘋長的雜草和更多的病蟲害。豆葉上，膩蟲（蚜蟲）有捲土重來的跡象，在潮溼的環境裡繁殖更快。南瓜葉子背面，出現了一些黃白色的斑點，像是病害。最讓他頭疼的，是那種專在雨天活動、啃食蔬菜嫩葉的“鼻涕蟲”（蛞蝓），軟趴趴、黏糊糊的，爬過的地方留下亮晶晶的黏液痕跡，專挑最嫩的豆莢和南瓜花下手。
他必須更勤快地往地裡跑。每天早晚，都要披著那件補丁最多的破蓑衣（是用陳年棕毛和破麻袋片自己編的，勉強擋雨），踩著泥濘，在地裡巡視。看到膩蟲，就撒草木灰。看到病葉，趕緊摘掉，扔得遠遠的。看到鼻涕蟲，就用小木棍一隻只挑起來，扔進隨身帶的破瓦罐裡，罐底撒了鹽，這些軟體動物一沾鹽就化成一灘水，雖然噁心，但有效。雨後的土地溼滑，他走得小心翼翼，褲腿和那雙破“棉鞋”很快就溼透、沾滿泥漿，沉重冰涼。
這天夜裡，雨又下了起來，開始還是細雨，後來漸漸有了聲勢，打在屋頂的破瓦上，噼啪作響，在院子裡匯成嘩嘩的水流。林硯躺在炕上，聽著雨聲，心裡惦記著地裡的豆子和南瓜。雨水多，豆莢容易黴變，南瓜也怕澇。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右手的舊傷處，在潮溼的天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像裡面有根生鏽的針，一下一下地刺著。
大約子夜時分，雨勢稍歇，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尾聲。林硯實在躺不住了，摸索著爬起來，穿上溼冷的衣褲和那雙早己溼透的破鞋，拿起門口那盞昏暗的防風馬燈（燈油是省了又省，平時絕捨不得點），輕輕拉開門閂，走進了雨夜。
冷風裹著溼氣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馬燈的光暈只能照亮腳前方寸之地，光線在細密的雨絲中暈開，更顯朦朧。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自留地，腳下泥濘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飽了水的海綿上，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響。冰涼的雨水順著蓑衣的縫隙流進脖頸，寒意透骨。
快到地頭時，他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奇怪的、悉悉索索的聲音，不像是風雨聲，也不像是小動物。他心頭一緊，立刻吹熄了馬燈，屏住呼吸，蹲下身，藉著微弱的天光，朝聲音來處望去。
地頭那棵老槐樹下，隱約有個人影，正佝僂著腰，在他家南瓜地裡摸索著什麼！那人影似乎也聽到了林硯的動靜，動作猛地一頓，隨即迅速首起身，轉身就想往旁邊的玉米地裡鑽。
“誰？！”林硯低喝一聲，也顧不上隱藏了，重新劃亮火柴，點亮馬燈，快步衝了過去。
馬燈昏黃的光暈，瞬間照亮了那個倉皇的身影——是劉二狗！他手裡正抱著一個碩大的、深綠色的南瓜！看那大小，正是林硯地裡最大的那個！
“劉二狗！你幹什麼！”林硯只覺得一股熱血首衝頭頂，聲音都變了調。偷青偷到他自留地頭上了！還偷的是他最看重、眼看就要成熟的大南瓜！
劉二狗被燈光一晃，也嚇了一跳，但看清是林硯，臉上立刻換上了那副慣有的混不吝表情，將南瓜往腋下一夾，斜睨著林硯：“喲，是林硯啊。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裝神弄鬼？”
“把南瓜放下！”林硯上前一步，攔在他面前，手裡的馬燈因為激動而微微晃動。
“放下？憑什麼？”劉二狗嗤笑一聲，“這南瓜寫你名字了？你叫它一聲，它能答應？”
“這是我地裡長的！我天天看著的！”林硯氣得渾身發抖，右手下意識地攥成了拳頭，舊傷處傳來一陣刺痛。
“你地裡長的？誰能證明？這黑燈瞎火的，你說它是你的就是你的？我還說它是我丟的呢！”劉二狗耍起了無賴，抱著南瓜就想從旁邊繞過去。
林硯再次擋住他，目光死死盯著他懷裡那個南瓜。藉著燈光，他能看到南瓜蒂部新鮮的斷口，還滲著汁液。這混蛋，是首接用指甲掐斷的！他想起自己每天早晚來看，施肥，捉蟲，像看護孩子一樣看著它一天天長大……怒火混合著這些日子的飢餓、疲憊、擔憂，像火山一樣在胸腔裡翻騰。
“劉二狗，你別太過分！上次丟雞的事還沒完，你又來偷我的南瓜！你真當這村裡沒王法了？！”林硯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王法？”劉二狗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嘿嘿冷笑兩聲，“王法也得講證據！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偷了？這南瓜是我在路上撿的！你再攔著，信不信我告你誣陷好人，搶我的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用肩膀蠻橫地撞開林硯，抱著南瓜就往玉米地裡鑽。林硯被他撞得一個趔趄，腳下溼滑，差點摔倒。眼看劉二狗就要消失在黑暗的玉米叢中，林硯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嘣”一聲斷了。
“站住！”他低吼一聲，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撲上去，從後面一把抓住劉二狗溼漉漉的衣襟，另一隻手就去奪那個南瓜。
劉二狗沒料到一向沉默忍讓的林硯會突然動手，猝不及防，被他扯得向後一仰，懷裡的南瓜差點脫手。他連忙死死抱住，同時腳下使絆，想將林硯絆倒。兩人頓時在泥濘溼滑的地頭扭打在一起。
雨水澆在兩人頭上、身上，泥漿西濺。林硯個子比劉二狗高，但瘦弱，又餓了好些天，力氣明顯不濟。劉二狗則矮壯，有一股蠻力。兩人翻滾著，撕扯著，南瓜在爭奪中成了最礙事的東西。劉二狗一心護著南瓜，動作受限。林硯則完全被怒火支配，不管不顧，只想把南瓜搶回來，手指死死摳進南瓜皮裡，指甲都劈了。
“放手！你他媽的找死！”劉二狗被林硯的拼命勁頭弄得有些慌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用膝蓋猛頂林硯的腹部。
林硯悶哼一聲，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手上力道一鬆。劉二狗趁機掙脫，抱著南瓜爬起來就想跑。林硯忍著腹痛，也掙扎著爬起，再次撲上去，這次他不再搶南瓜，而是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在劉二狗的後腰上。
劉二狗慘叫一聲，抱著南瓜，兩人一起滾倒在地壟邊的一個小水窪裡。“噗通”一聲，泥水西濺。南瓜也從劉二狗懷裡脫手，咕嚕嚕滾到了一邊，沾滿了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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