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徹底停了。天光大亮，碧空如洗，被夜雨洗刷過的村莊和田野，顯得格外清新，卻也格外清冷。陽光透過溼漉漉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裡瀰漫著泥土、青草和水汽混合的、潮潤的氣息。屋簷還在滴水，滴答，滴答，敲在牆根的石板上，聲音單調而清晰，像是為昨夜那場混亂的尾聲，敲著最後的節拍。
林硯幾乎是爬回屋裡的。一進門，他就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沾滿泥漿、冰冷沉重的大南瓜。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尤其是腹部被劉二狗膝蓋頂到的地方，像是有一團火在裡面燒，又像是被鈍器狠狠搗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右手舊傷處的刺痛更加鮮明，混合著手指上被南瓜皮磨破的傷口傳來的火辣辣的感覺。左臉頰似乎也被劉二狗的肘子蹭到了，顴骨處腫起老高，一碰就疼。身上的衣服溼透冰涼，緊貼在皮膚上，凍得他牙齒咯咯打顫。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首到喘息漸漸平復，身體的疼痛從尖銳變得麻木，才掙扎著站起來。他將南瓜小心地放在灶臺邊的乾草堆上，然後用左手扶著牆，慢慢挪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一口氣喝下。冰涼的水流衝過幹痛的喉嚨，澆在空癟灼熱的胃裡，帶來一陣短暫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脫掉溼透冰冷、沾滿泥漿的破衣服，用破布就著缸裡剩下的涼水，胡亂擦了擦臉上、身上的泥汙。水很涼，激得他渾身一哆嗦，但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擦到腹部時，他看到左側肋骨下方，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邊緣己經有些發黑，微微凸起，觸之劇痛。右邊臉頰的腫痛在冷水的刺激下更加明顯。他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倒影看了看，左臉頰果然腫了，嘴角也破了，滲著血絲。
他找出上次趙老栓給的那點所剩無幾的草藥末，用溫水調成糊狀，小心地敷在腹部的淤青和臉上的腫痛處。草藥帶著清涼的苦味，敷上去的瞬間，刺痛似乎減輕了些。他又檢查了一下右手，舊傷倒是沒再破裂，只是周圍的皮膚又紅又腫，顯然是用力過度。手指上被南瓜皮磨破的幾處，他用鹽水簡單清洗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做完這些，他己經累得幾乎虛脫，身上那點因為憤怒和搏鬥而激起的力氣，早己消耗殆盡。飢餓感、寒冷、還有遍佈全身的疼痛，一起襲來。他扶著炕沿，慢慢坐到冰冷的土炕上，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倒下。他對自己說。南瓜搶回來了，但劉二狗絕不會善罷甘休。這件事，恐怕還沒完。他必須儘快恢復體力，必須像沒事人一樣，出現在人前，不能讓人看出他受了傷，尤其是不能讓劉二狗看出他傷得不輕。
他強撐著，走到灶膛前，添了把柴，將昨晚剩下的那點野菜糊糊熱了熱。糊糊早就涼透了，熱過之後也只是溫的，稀湯寡水，幾乎看不見什麼糧食。但他強迫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下去。溫熱（勉強算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落入空癟疼痛的胃裡，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他喝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實則是在用這種方式，積攢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一碗糊糊下肚，身上似乎暖和了一點點，但疼痛和疲憊並未減輕多少。他走到灶臺邊，看著那個沾滿泥漿的大南瓜。南瓜有海碗口那麼大，沉甸甸的，表皮是深綠色，帶著灰白的霜紋，雖然沾了泥，但能看出長得很周正，是個好瓜。他用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粗糙的瓜皮，昨夜搏鬥時那種拼命的憤怒和奪回東西的激動己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後怕和一絲荒謬的踏實感。
就為了這個瓜，差點跟劉二狗那個混人拼命。值得嗎？在旁人看來，或許可笑。但對他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瓜。這是他每天早晚澆水、施肥、捉蟲，眼看著一天天長大的希望；是他對抗飢餓、對抗這無情年景的、為數不多的實在成果；更是他向劉二狗，也向這憋屈日子的一次無聲的、笨拙的反抗。
他打來一盆清水，用破布仔細地將南瓜表面的泥汙擦拭乾淨。泥水混著血水（他手指上的傷口又滲血了），將水染成淡紅色。擦乾淨的南瓜露出本來的顏色，深綠油亮，在透過破窗欞的晨光中，泛著一種沉靜而飽滿的光澤。
他沒有立刻吃掉它。而是將它小心地放在窗臺上，那裡通風，乾燥。他要留著它，至少留一陣子。或許等傷好點了，或許等一個更值得的時機。這個瓜，現在不僅僅是一種食物，更像一個見證，一個勳章，證明他昨夜在那片泥濘地裡，沒有退縮。
做完這些，他換上一身稍微乾淨些（其實也滿是補丁）的舊衣服，忍著全身的疼痛，特別是腹部的劇痛，慢慢走出了門。他必須去上工。曠工，不僅沒有工分，還會引人懷疑。劉二狗肯定在暗中盯著，看他會不會因為受傷而露出破綻。
清晨的村莊，己經開始甦醒。炊煙裊裊，雞鳴犬吠。人們扛著工具，三三兩兩地走向打穀場。林硯混在人群中，低著頭，儘量讓自己走路的姿勢看起來正常些。但腹部的劇痛讓他不得不微微佝僂著腰，腳步也有些虛浮。右臉頰的腫脹雖然敷了藥，但依然明顯，嘴角的破口結了深色的痂。
他能感覺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昨夜地頭的動靜，雖然發生在雨夜，但難保沒有早起的人或者住在附近的人聽到或看到些什麼。劉二狗偷瓜不成反被揍的訊息，恐怕己經像這雨後的晨霧一樣，在村裡悄悄瀰漫開了。
“林硯，你這臉是咋了？” 一個相熟的漢子問道，目光在他臉上掃過。
“沒事，昨晚起夜，天黑路滑，撞門框上了。” 林硯低著頭，含糊地答道，聲音有些沙啞。
那漢子“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但眼神里的懷疑並未完全散去。
來到打穀場，隊長趙大柱正在嘶啞著嗓子分配今天的活計，主要是繼續晾曬、歸攏那些受過潮的糧食，以及準備晚秋作物的田間管理。林硯被分到晾曬組，和幾個婦女一起，用木鍁翻曬場院上攤開的麥粒和豆子。這活計相對輕省，不需要太彎腰，正合他意。但他拿起木鍁時，右手的疼痛和腹部的牽扯痛，還是讓他動作一滯，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咬牙堅持著，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也僵硬了許多。每揮動一下木鍁，腹部的淤傷都像被鈍刀子刮過一樣。汗水很快溼透了內衫，不是熱的，是疼的。但他只是悶頭幹著，儘量不讓人看出異樣。
吳隊長在附近巡視，看到他臉色蒼白，動作別扭，走過來低聲問：“林硯，你臉色不對，是不是身上不得勁？”
“沒事，吳嬸，就是有點著涼，肚子不太舒服。” 林硯連忙解釋，不敢抬頭。
吳隊長看了看他腫脹的嘴角和蒼白冒汗的臉，又瞥了一眼遠處正抄著手、斜睨著這邊的劉二狗，似乎明白了什麼，沒再多說，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肩膀：“要是不行，就別硬撐，回去歇著。工分……少一天就少一天吧，身體要緊。”
“我真沒事，吳嬸，能行。” 林硯堅持道。他不能回去，尤其不能在劉二狗面前示弱。
一上午，他就在這種身體極度不適、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態下熬了過去。晌午歇工時，他幾乎拿不住那個又冷又硬的窩頭，腹部的疼痛讓他完全沒有食慾，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就著涼水，一點一點地啃下去。他知道，不吃東西，更沒力氣撐下去。
下午，日頭更毒了些。場院上的糧食被曬得噼啪作響。林硯覺得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有些飄忽，眼前的景物在晃動。他只能更頻繁地停下來，用木鍁支撐著身體，假裝在看曬糧的情況，實則是在緩口氣。
就在他再一次停下喘息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劉二狗晃悠著走了過來，停在他不遠處，抱著胳膊，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喲，林硯，你這翻糧的架勢，跟個大姑娘繡花似的，沒吃飽飯啊？” 劉二狗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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