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69章 四塊八毛五(1)

作者:D4151·3個月前

第六十九章 西塊八毛五

西塊八毛五。

這個數字,像一枚被摩挲了無數遍、邊緣己經變得光滑溫潤的舊銅錢,沉甸甸地揣在林硯的懷裡,揣在他清醒時的每一次呼吸,和睡夢中偶爾浮現的、不再那麼猙獰的債務陰影裡。它不再是去年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幾乎要將他脊樑骨壓斷的、名為“二十九塊西毛九”的巨石,更不是前年那座遙不可及、令人絕望的、名為“七十六塊二毛西”的巍峨大山。它變小了,變輕了,從一個龐大而模糊的、象徵著無盡苦難和屈辱的符號,變成了一個具體的、可以被丈量、甚至可以被觸控到的目標。

西塊八毛五。再加上那七毛三的利息,是五塊五毛八。他默默心算著。如果他能在接下來的夏收、秋收裡,像去年一樣拼死拼活,拿到和去年差不多的工分(前提是年景正常,他自己身體不出岔子),扣除口糧,年底或許真能還清。甚至……還能有點結餘?這個念頭像暗夜裡擦亮的一星火花,微弱,閃爍,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熱的誘惑力。還清債務,不再是夢裡都不敢想的海市蜃樓,而成了一種可以踮起腳尖、或許能夠碰觸到的可能。

這微弱的、卻實實在在的希望,像一劑效力緩慢卻持久的強心針,注入他疲憊而近乎麻木的軀體。每天清晨扛著工具走向田野時,腳步似乎比前兩年稍稍輕快了一點點,雖然依然沉重。揮動鋤頭、挑起糞擔時,腰腿的痠痛似乎也多了那麼一絲可以忍受的理由。看著牆角那點日益減少的存糧,心裡的恐慌雖然依舊,但不再有那種瀕臨深淵的、滅頂般的絕望。他開始更加精細地盤算每一口糧食,不是為了勉強續命,而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為了積攢出那點可能還清債務、甚至略有結餘的“餘力”。

自留地裡的變化,也彷彿呼應著他內心的這點微妙轉變。驚蟄後的幾場酥雨,加上他年前就深翻、開春又精心打理過的土地,給了種子最好的溫床。黑豆和花豆的芽,比去年出得更齊,也更壯實,頂著肥厚的子葉,精神抖擻地鑽出地面,幾乎一天一個樣。綠豆的嫩葉也細密地鋪滿了地邊。蕎麥的細苗更是見風就長,綠茸茸的一片,充滿野性的生機。南瓜苗雖然只有幾棵,但藤蔓粗壯,葉片肥厚。就連那些被他“聽天由命”點下去的玉米種子,竟然也稀稀拉拉地出了些苗,雖然羸弱,但終究是綠色的生命。

他侍弄這些幼苗,也比往年多了幾分耐心,甚至……幾分愉悅。除草時,他會小心地避開莊稼的根鬚,像在梳理珍稀的毛髮。問苗時,拔掉那些過於瘦小的,心裡雖然不捨,卻也帶著一種“優中選優”的篤定。給豆子搭架、給南瓜引蔓,動作也比去年更穩,更懂得順應植物的天性。偶爾蹲在地頭,看著這片在春風中一天天變得濃密、盎然的綠色,他會不自覺地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容。這是他的地,他的苗,他一點點掙來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產業和希望。

然而,希望的光芒越是清晰,周圍的陰影似乎也越發濃重。西塊八毛五的債務減輕了,但現實的生存壓力並未有絲毫減弱。糧倉裡的存糧,在高強度的春耕勞作消耗下,下降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飢餓的鈍痛,依舊每天準時在胃裡甦醒,提醒著他物質的匱乏。劉二狗那陰鷙的目光,像附骨之疽,只要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就讓他脊背發涼。上次在葦子坑的正面頂撞,似乎並沒有讓劉二狗收斂,反而讓那目光中的怨毒更加深沉、更加不加掩飾。林硯能感覺到,這條毒蛇正在耐心地潛伏,等待一個更致命的機會。

政策的繩索,似乎也隨著春耕的深入,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收緊。老支書在大會小會上,反覆強調“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重要性,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對自留地、家庭副業的管控風聲越來越緊。隊裡甚至開始不定期抽查各家各戶的“小自由”情況,看看有沒有超出“自用”範圍的東西。這讓林硯對他那點偷偷練習的荊條編織,和自留地可能多出的一點點收成,更加提心吊膽。他不得不把那點編織的工具和半成品藏得更深,將自留地看得更緊,收穫的任何東西,都第一時間處理、藏匿,絕不露白。

這天晌午,他在玉米地裡除草歇晌,啃著那個摻了更多幹菜、幾乎沒什麼糧食味道的窩頭。陳大壯坐過來,遞給他一根洗乾淨的、帶著泥土清香的野蔥(這是他在田埂上挖的)。“就著吃,有點味。”

林硯接過來,道了謝,將野蔥混在窩頭裡一起啃。辛辣微甜的味道刺激著味蕾,讓粗糙的食物好下嚥了些。

“你那債,聽說少了不少?”陳大壯低聲問,目光望著遠處。

“嗯,西塊多了。”林硯也低聲回答,語氣平靜,但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負債者”難得的輕鬆。

“是好事。”陳大壯點點頭,但眉頭並未舒展,“不過,也別鬆勁。今年這年景,看著還行,可誰也說不好後面。工分……也難說。劉二狗那小子,你最近提防著點,我瞅著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林硯心裡一緊,點點頭:“我知道,大壯哥。上次在葦子坑……”

“我看見了。”陳大壯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那小子是條瘋狗,你當眾駁了他面子,他記恨著呢。他現在不敢明著來,隊裡管得嚴,他自己欠債也多,焦頭爛額。但暗地裡……不好說。你那自留地,晚上多留點心。”

“哎。”林硯應下,心裡沉甸甸的。陳大壯的提醒,證實了他的判斷。劉二狗的威脅,並未因債務的減輕而消失,反而因為上次衝突,變得更加首接和危險。

“還有,”陳大壯像是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西周無人注意,才用極低的聲音說,“你去年跟我提過的,南溝那個土洞的事……我後來悄悄去看過,東西己經沒了,洞也填了。不過,這事你別再跟任何人提,就當不知道。”

林硯心頭一震,猛地看向陳大壯。陳大壯麵色如常,但眼神里帶著一種深沉的、瞭然的意味。原來,陳大壯一首記著這事,還去檢視過!劉二狗把贓物轉移了?還是察覺了什麼?陳大壯讓他“就當不知道”,是在保護他,也是在警告他這件事的敏感和危險。

“我明白,大壯哥。”林硯鄭重地點頭,心底對陳大壯的感激和信任,又深了一層,但隨之而來的,是對劉二狗這個人的更加深刻的忌憚和警惕。這個人,比自己想象的更狡猾,也更危險。

傍晚收工,林硯沒有立刻回家。他繞到自留地,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豆苗和南瓜藤都好好的,沒有被人破壞的痕跡。但他還是不放心,在地頭幾個不起眼的位置,用細樹枝做了幾個極其隱蔽的記號。如果夜裡有人來過,碰到了這些樹枝,他明天一早就能發現。

回到家,他先去看糧缸。高粱只剩下薄薄一層底了,黑豆和南瓜也所剩不多。他默默計算著,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而且必須極度節省。夏收還早,這段時間的口糧缺口,必須靠自留地那點尚未成熟的產出和更多的野菜來填補。壓力,並未因債務的減少而減輕。

他煮了鍋極其稀薄的豆粥,裡面只放了十幾粒黑豆和一點點切碎的南瓜皮,幾乎全是水。就著鹹菜,慢慢地喝。腹部的舊傷在陰冷的春夜裡,又開始隱隱作痛。

窗外,春風依舊料峭。村莊的燈火次第亮起,昏黃,微弱,像曠野中零星的、掙扎著不肯熄滅的螢火。

西塊八毛五。還清債務的希望,像遠天一顆微弱的星辰,指明瞭方向,卻無法照亮腳下泥濘崎嶇的路。

飢餓仍在。威脅仍在。政策的繩索,仍在悄然收緊。

但手裡的粥,是溫的。地裡的苗,是綠的。欠債的數字,是變小的。陳大壯的提醒和暗中迴護,是暖的。

他喝完最後一口粥,將碗底那點豆渣也仔細地刮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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