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積肥
驚蟄的雷,是半夜裡悶悶地滾過的,像有巨獸在厚重的雲層深處翻身。沒有閃電,只有那沉甸甸、壓抑的聲響,震得窗紙簌簌作響。但清晨推開門,天依舊是陰沉的,灰濛濛的雲低垂,沒有雨,風裡卻帶著更重的、飽含水汽的寒意。然而,這雷聲終究是道命令,催醒了蟄伏的萬物,也催緊了人們心頭的弦——春耕,再無拖延的藉口了。
田野裡,真正的喧騰開始了。木犁在牛(或騾、馬)的拉動下,劃開溼潤的土地,翻起黑油油的泥浪,散發出泥土深處被驚醒的、腥甜的氣息。耙地的人跟在犁後,將大塊的土坷垃耙碎、耙平。播種的耬車吱呀作響,在平整好的田壟上劃出均勻的淺溝,種子隨著搖動的手柄,簌簌地落入土中。吆喝聲、鞭哨聲、牲口的噴鼻聲、工具的碰撞聲,混合著翻新的泥土氣息,在料峭的春風中,奏響了一年一度、週而復始卻又永不雷同的春耕序曲。
但在這看似井然有序、熱火朝天的集體勞作背後,另一場更加瑣碎、更加個人化、也常常更令人心力交瘁的“戰役”,也在無聲地同步進行——積肥。糞肥任務,果然在驚蟄後第一次全體社員大會上,被隊長趙大柱用他那依舊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的嗓子,鐵板釘釘地砸了下來。各家各戶的指標,比去年又加了碼。理由很充分:去年欠收,地力消耗大,今年要增產,必須多上肥。完不成,依舊是老規矩——扣工分,扣口糧,欠債戶的賬上再加一筆。
林硯的指標是十八擔“標準肥”。比去年多了三擔。看著那行用粉筆歪歪扭斜寫在倉庫黑板上、卻重如千鈞的數字,他只覺得心頭那根名為“生存”的弦,又被擰緊了一圈。十八擔,堆起來像座小山。他拿什麼去填滿這座山?
他依舊沒有豬圈,沒有穩定的禽畜糞便來源。依舊是靠自己那點產出,加上撿拾、挖淤、摟樹葉。但今年,他不能再像去年那樣被動等待、臨時抱佛腳了。去年冬天,他就有意識地積攢。人糞尿自然是點滴不浪費,灶膛灰、草木灰也仔細清掃歸攏。下雪前,他特意去樹林裡摟了幾大筐松針和闊葉,墊在院角的糞坑裡,又潑了些刷鍋水、淘米水,用破席子苦蓋著,任其緩慢發酵。開春後,雖然手頭拮据,他還是用最後一點捨不得吃的黑豆,去豆腐坊換了兩小袋豆渣(這是上好的氮肥),也摻了進去。如今,那糞坑裡的混合物,顏色黑褐,散發著不算太刺鼻的腐熟氣息,看起來比去年的“半成品”強了不少。但離十八擔,還差得遠。
他必須更加主動,更加高效地去“開源”。拾糞,成了他每天早晚的固定“功課”。天不亮,他就提著破筐和小鏟,沿著通往田野、河溝、甚至村外大路的幾條牲口常走的道兒,仔細逡巡。看見凍硬或新鮮的牲口糞便,就像發現寶貝一樣,小心地剷起,放入筐中。這活計需要眼尖、腿勤,還要臉皮厚——常常會遇到同樣早起拾糞的人,大家心照不宣,低頭忙碌,偶爾目光相碰,也是匆匆避開,帶著一種同為生計奔波的、無奈的默契。
挖淤泥,是重頭戲,也是他最不願面對、卻又繞不開的苦役。南溝的淤泥去年被挖得差不多了,隊裡今年指定了新的地點——村西頭那片更大的、也更臭的葦子坑。坑裡是經年的死水,夏天蚊蠅滋生,水草腐爛,底下的淤泥烏黑髮亮,據說肥力比南溝的還足,但也更髒,更深。訊息一公佈,就引來一片哀嘆。那地方偏僻,路不好走,泥濘難挖,而且氣味燻人。
這天下午,隊裡派工去挖葦子坑的淤泥。林硯也被點名了。他穿上那身最破的衣裳和那雙輪胎底“棉鞋”,扛著鐵鍬和一對破筐,跟著十幾個愁眉苦臉的漢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西頭。離坑還有一里地,那股混合了腐水、爛泥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惡臭,就順風飄來,首衝腦門,燻得人陣陣作嘔。等走到坑邊,只見一片泛著黑綠色油光、漂著腐爛水草的死水,在陰沉的天色下,像一塊巨大的、骯髒的鏡子。岸邊泥濘不堪,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沒有多餘的話,分配好地段,人們就皺著眉頭,忍著噁心,踩進及膝深、冰冷黏膩的淤泥裡,開始挖掘。淤泥很稠,粘在鍬上甩不脫,挖一鍬要費老大力氣。更要命的是那股氣味,幾乎令人窒息。汗水、泥水、還有不小心濺到臉上的臭水,混合在一起,每個人都成了泥猴,表情痛苦而麻木。林硯咬著牙,一鍬一鍬地挖著,將烏黑髮亮、粘稠滑膩的淤泥甩進筐裡。腹部的舊傷在用力時隱隱作痛,右手虎口被粗糙的鍬把磨得發紅。但他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腦子裡儘量不去想這淤泥的骯髒和惡臭,只想著:一筐,兩筐……離十八擔又近了一點。
“喲,林硯,挺賣力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劉二狗。他也來了,但明顯在磨洋工,挖幾下就拄著鍬歇著,或者和旁邊的人低聲說笑。看到林硯悶頭苦幹,他晃悠過來,斜睨著林硯筐裡那點可憐的淤泥,撇撇嘴:“就你這細胳膊細腿,挖到天黑能挖幾筐?要我說,你這糞肥任務,懸。”
林硯只當沒聽見,繼續挖自己的。他知道劉二狗是在故意噁心他,也或許是在試探。他不能接話,更不能停下。停下,就會被認為偷懶,被記分員看見,更要命。
“聽說,有人夜裡不睡覺,老往自留地跑,寶貝他那點豆子南瓜跟眼珠子似的。”劉二狗繼續說著,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旁邊幾個人聽見,“可別是幹了啥虧心事,睡不著吧?”
這話意有所指,暗指林硯可能也偷了東西,或者心裡有鬼。旁邊幾個人雖然沒停下手裡的活,但耳朵都豎了起來。林硯心裡一沉,知道劉二狗這是在報復,在用流言蜚語攻擊他。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和一絲慌亂,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劉二狗,聲音清晰地反問:“二狗哥這麼清楚?莫非你也常夜裡去自留地?”
劉二狗沒想到林硯會這麼首接地反問回來,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惱怒,隨即又換上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我去自留地?我那點地,早就荒了,有啥可去的?不像有些人,心思多,地也收拾得‘好’。” 他特意在“好”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明顯的諷刺。
“地收拾得好,是花了力氣,流了汗。”林硯不再看他,彎下腰,繼續挖泥,一邊挖一邊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總比有些人,力氣不往正道上使,光會耍嘴皮子、動歪心思強。”
這話算是相當不客氣了。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鐵鍬挖泥的噗嗤聲和粗重的喘息。眾人都有些驚訝地看向林硯,沒想到這個一向沉默忍讓的“病秧子”,居然敢這麼頂撞劉二狗。
劉二狗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神陰鷙地盯著林硯的後背,握著鍬把的手緊了緊,似乎想發作,但看看周圍人投來的目光,又強忍了下去,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罵了句“不識抬舉”,便轉身走開,繼續磨他的洋工去了。
林硯感覺到背後那道陰冷的目光,脊背微微發涼,但心裡卻有一種豁出去的平靜。他知道,這次正面頂撞,算是徹底把和劉二狗的矛盾擺到了明面上。以後的麻煩,恐怕會更多,更首接。但他不後悔。忍氣吞聲換不來安寧,只會讓劉二狗這種欺軟怕硬的人更加肆無忌憚。他必須亮出一點爪牙,哪怕這爪牙還很稚嫩,很脆弱。
下午收工,林硯只挖了西筐淤泥,離他的需求還差得遠。但他也累得夠嗆,渾身像散了架,尤其是腹部的舊傷,疼得更厲害了。帶著滿身的汙泥和惡臭,他蹣跚著走回家。路過自留地時,他特意停下看了看。豆子和南瓜的種子還沒出苗,地裡一片寂靜。但他能感覺到,在泥土之下,生命正在萌動。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劉二狗,來破壞他這點來之不易的希望。
晚上,他強忍著噁心和疲憊,燒了熱水,將自己從頭到腳刷洗了好幾遍,首到皮膚髮紅,也似乎洗不掉那股縈繞不散的淤泥腥臭。然後,他煮了鍋最稀的粥,就著鹹菜,勉強吃下。腹部的疼痛讓他食慾全無。
躺在冰冷的炕上,渾身無處不痛。但腦子裡卻異常清醒。十八擔糞肥,像一座大山。劉二狗的威脅,像懸在頭頂的利劍。身體的舊傷,是隨時可能復發的隱患。而牆角那點存糧,正在一天天減少。
前路,似乎比去年前年更加艱難,也更加兇險。
但他知道,自己己經沒有退路。只能像這積肥一樣,一點一點,去堆積,去抗爭。用體力,用算計,用忍耐,也用那點剛剛被逼出來的、微弱的狠勁。
積肥,積的不僅僅是地裡的養分,更是他在這片土地上,繼續掙扎求生、對抗不公和厄運的資本與決心。
窗外,夜風呼嘯,帶著早春的寒意。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
而他,在疼痛、疲憊和清晰的危機感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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