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風波
門被撞開的巨響，混雜著湧入的刺骨寒風、晃動的火光、嘈雜的人聲，像一股混亂而灼熱的洪流，沖垮了林硯最後一絲強撐的意識堤壩。他只來得及在徹底沉入黑暗前，模糊地看到門口攢動的人影，聽到吳隊長變了調的驚呼，然後，無邊的疲憊、劇痛和黑暗，便將他徹底吞沒。
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覺到的，是光。不是油燈如豆的昏黃，也不是手電筒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種更加柔和、卻也更加陌生的、屬於白天的、慘白的光線，透過破窗欞，斜斜地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眼皮生疼。
然後是聲音。不再是夜裡的死寂，也不是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嘈雜。是遠處隱約的雞鳴，風聲，還有……屋裡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燒還沒退，腿傷也重，加上驚嚇勞累，能撐到天亮就不錯了。”是赤腳醫生趙老栓的聲音，帶著慣有的乾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老栓叔，這腿……不會真落下殘疾吧？”是吳隊長的聲音，透著焦急和疲憊。
“骨頭對得還行，固定得也及時。但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這又是骨裂又是嚴重挫傷，不好好養，以後陰雨天疼是跑不了的，重活……肯定受影響。”趙老栓頓了頓，似乎在收拾東西，“藥按時換，別沾水。吃食上……唉，儘量弄點有營養的吧，光喝稀湯，傷口好得慢，人也頂不住。”
“我明白，謝謝老栓叔。診費藥錢，隊裡先記著。”吳隊長嘆了口氣。
腳步聲響起，是趙老栓離開了。屋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是倒水的聲音，和碗勺輕微的碰撞聲。
“林硯？醒了嗎？喝點水。”吳隊長的聲音靠近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硯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起初有些模糊，適應了光線後，他看到吳隊長端著一個粗瓷碗，站在炕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倦色和擔憂，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嘗試著動了一下，右腿立刻傳來一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脹痛，腹部的舊傷也被牽扯得悶痛。喉嚨幹得冒煙，火燒火燎。
“吳……嬸。”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別動，別說話，先喝口水。”吳隊長連忙扶著他，用勺子舀了溫水，小心地喂到他嘴邊。
溫水滑過乾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滋潤。他小口地吞嚥著，每一下都牽扯著腹部的疼痛，但他顧不上了，貪婪地汲取著這救命的液體。
喝了幾口水，他稍微緩過點氣，目光掃過屋內。門己經被重新裝好（雖然看起來更加歪斜，門軸處有明顯的修補痕跡），地上昨夜佈置陷阱的碎瓦片和那根棗木棍也不見了，大概是被清理了。屋裡除了吳隊長，沒有別人。昨夜那些混亂的人影、火光、喧譁，彷彿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吳嬸，昨晚……”他艱難地開口，想問劉二狗，想問陳大壯，想問後來怎麼樣了。
“你先別管那些，養傷要緊。”吳隊長打斷他，語氣堅決，但眼神複雜，“劉二狗被陳大壯扭送到隊部了，老支書和趙隊長正處理。你好好歇著，隊裡會給你個交代。”
交代？林硯心裡泛起一絲冰冷的苦笑。能有什麼交代？劉二狗那種滾刀肉，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嚴重傷害（比如他真的打斷了林硯另一條腿），光憑半夜砸門、口出惡言，能把他怎麼樣？扣工分？批評教育？關幾天禁閉？這些對劉二狗來說，不痛不癢，反而可能讓他更加記恨。而陳大壯……為了自己，徹底得罪了劉二狗，以後恐怕麻煩不斷。
“陳大壯……他沒事吧？”林硯更關心這個。昨晚聽動靜，兩人扭打得很激烈。
“他沒事，皮糙肉厚的。”吳隊長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隨即又眉頭緊鎖，“不過，他把劉二狗打了，劉二狗嚷嚷著要告他毆打社員。這事……有點麻煩。”
果然。林硯的心沉了下去。劉二狗倒打一耙，反咬一口，這太符合他的秉性了。陳大壯是為了救自己才動的手，如果因此受罰……
“吳嬸，是我……”他想說，是自己設的陷阱，陳大壯是見義勇為。
“你別瞎攬責任！”吳隊長再次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你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好好養傷。隊裡會調查清楚。你昨晚那門後的‘機關’……老蔫頭和幾個先到的人都看見了。劉二狗說是你故意害他，陳大壯說是劉二狗行兇未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過，”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陳大壯是當場抓的現行，劉二狗半夜砸傷員的門是事實，這事，劉二狗不佔理。老支書心裡有數。”
吳隊長的話，像是安慰，也像是暗示。林硯聽明白了。隊裡不會讓劉二狗輕易脫身，但陳大壯動手打人，也可能會被追究。最後的處理，恐怕會各打五十大板，儘量平息事態，不至於鬧大。這對於劉二狗來說，可能只是暫時收斂；對於陳大壯，可是無妄之災；而對於自己……除了暫時安全，恐怕什麼也得不到，反而可能因為“設陷阱”而被視為“心思多”、“不安分”。
他沉默著，沒有再問。吳隊長又喂他喝了點水，扶他解決了排洩（依舊是極其艱難和屈辱的過程），然後端來一碗比昨天稍微稠一點的玉米糊糊，裡面甚至飄著幾粒難得的、完整的玉米碴。
“先吃點，墊墊肚子。隊裡……正在研究，看怎麼解決你這段時間的口糧問題。”吳隊長看著他喝粥，眼神里帶著深深的憂慮，“你這傷，沒一個月下不了地。工分是徹底沒了。你那點債……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