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81章 風波(2)

作者:D4151·3個月前

西塊八毛五。這個數字再次清晰地浮現在林硯心頭,帶著比以往更加沉甸甸的分量。不能掙工分,意味著債務無法減少,利息卻在一天天增加。而且,沒有口糧,他靠什麼活下去?靠隊裡那點可憐的、不知能維持幾天的“救濟”?還是靠吳隊長個人那點有限的接濟?

他看著碗裡那點稀薄的糊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著。食物溫熱,暫時安撫了空癟灼痛的胃,卻無法驅散心頭那越來越沉重的陰霾。昨夜的風波,看似以劉二狗被帶走、自己暫時安全告終,實則將他推入了一個更加孤立無援、前途未卜的境地。

債務。口糧。傷勢。劉二狗的怨恨。陳大壯可能面臨的麻煩。自留地那點尚未成熟的、岌岌可危的希望……

每一樣,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喝完粥,吳隊長收拾了碗筷,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便匆匆離開了。她是一隊之長,還有一攤子事要處理,尤其是昨晚的風波,恐怕正讓她焦頭爛額。

屋裡重新剩下林硯一人。陽光移動,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變幻的光斑。右腿的疼痛,腹部的隱痛,依舊清晰。但比身體痛苦更折磨人的,是心頭那份對未來的、近乎窒息的迷茫和無力。

他躺在炕上,望著屋頂蛛網般的裂縫,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昨夜的一幕幕。劉二狗陰惻惻的威脅,門外粗重的喘息,木棍倒地的聲響,陳大壯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喝問,扭打聲,人聲,火光……最後,是門被撞開時,湧入的刺目光亮和無數道複雜的目光。

他像一個被強行拖到舞臺中央、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衣衫襤褸的小丑,所有的掙扎、算計、不堪和脆弱,都被無情地展示出來。從此以後,他在這個村裡的處境,恐怕會更加微妙。同情或許有,但更多的,可能是疏遠、審視,甚至是“惹是生非”的標籤。

而劉二狗,絕不會善罷甘休。昨晚吃了虧,丟了臉,還被陳大壯扭送到隊部,以他的性子,這口氣如何咽得下?等他出來,報復只會更加陰狠,更加不計後果。自己現在是個躺在炕上的廢人,連最簡單的陷阱都無力再佈置。陳大壯能護他一次,能護他一個月嗎?能時時刻刻守著他嗎?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斜。時光在寂靜和疼痛中流淌。偶爾有村裡的孩子跑到院牆外,好奇地張望,被大人低聲呵斥著拉走。也有人(像是韓老西媳婦)悄悄送來半碗菜湯,或者幾個蒸熟的土豆,放在門口,敲敲門就走了,不敢多留,也不敢進來。

林晏默默地接受著這些微薄的、帶著謹慎距離的善意。他心裡清楚,這是風波之後,村民們最首接的反應。同情,但怕惹麻煩。

傍晚時分,吳隊長又來了,帶來了一個訊息:隊裡決定,暫時從儲備糧中,每天撥給他半斤玉米麵,維持最基本的口糧,首到他能下地幹活為止。同時,劉二狗被責令在全體社員大會上做檢討,扣除半個月工分,負責賠償損壞的門軸(象徵性的一毛錢),並暫時調到最苦最累的“積肥組”勞動,以觀後效。陳大壯動手打人,雖然事出有因,但方式不當,給予批評教育,不予處罰。

果然,各打五十大板。劉二狗不痛不癢,陳大壯受了委屈,自己得了每天半斤玉米麵的“救濟”——這點東西,只夠煮一碗極其稀薄的糊糊,吊著命罷了。

“隊裡……盡力了。”吳隊長說這話時,眼神有些躲閃,聲音也低了下去,“你好好養著,別想太多。地裡的豆子和南瓜,我會讓巡夜的……多留意。”

“謝謝吳嬸。”林硯平靜地道謝,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吳隊長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林硯蒼白消瘦、卻異常沉靜的臉,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起身離開。

夜幕再次降臨。屋裡沒有點燈,一片漆黑。林硯躺在冰冷的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夜風,感受著右腿那永無止境的脹痛和腹部的隱痛。

半斤玉米麵。一個月的刑期。一個暫時蟄伏、但隨時可能反撲的仇敵。一份沉重的人情債。一片無人看管、只能“多留意”的自留地。還有那西塊八毛五、正在一天天滾著利息的債務。

這就是昨夜那場風波之後,他所得到的全部。

沒有勝利,只有倖存。而倖存下來的代價,是更加艱難的明天,和更加深不可測的未來。

風,穿過門軸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嘆息,又像是警告。

他知道,劉二狗這件事,遠沒有結束。

而他自己,必須在這漫長的、無法動彈的養傷期裡,儘快好起來,儘快重新站起來。

用這雙暫時殘廢的腿,和這顆在冰冷現實中淬鍊得越發堅硬、也越發清楚該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心。

然後,去面對下一個,或許更加嚴峻的挑戰。

一點,一點地,像這暗夜裡的呼吸,微弱,卻不肯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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