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劉二狗的“探望”
門板吱呀作響，每一次顛簸都像鈍刀子鋸在林硯的右腿上。疼痛不再是尖銳的爆發，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深嵌入骨髓的、帶著冰冷重量的鈍痛。冷汗早己溼透了內衫，混合著門板上未乾的泥水，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寒風吹過，他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分不清是冷還是痛。
吳隊長和另一個漢子抬著門板，深一腳淺一腳，終於將那間破舊卻熟悉的屋子挪到了眼前。門虛掩著，裡面一片昏暗清冷。他們將林硯連同門板一起，小心地放在冰冷的土炕上。粗糙的木板硌著後背的淤傷和溼冷的衣裳，很不舒服，但他己經顧不上這些了。
趙老栓跟了進來，在昏黃的油燈下，再次仔細檢查了林硯的右腿。他小心地觸控著那片高高腫起、顏色深紫的淤傷，又輕輕活動了一下林硯的腳踝，每一下都疼得林硯倒吸涼氣，額頭上青筋首跳。
“萬幸，骨頭沒完全斷，應該是有骨裂，加上嚴重的肌肉拉傷和挫傷。”趙老栓鬆了口氣，但臉色依舊凝重，“不過傷得不輕，筋也扭著了。必須固定，絕對不能下地走動，至少得養一個月。不然落下病根，以後陰天下雨就疼，重活也幹不了。”
他開啟那個掉漆的藥箱，拿出幾塊長短不一的薄木板（是平時收集的，用開水煮過消毒），又找了些乾淨的舊布條。先用自制的、氣味刺鼻的草藥酒給林硯清洗了腿上的泥汙，疼得林硯眼前發黑，死死咬住一塊破布才沒喊出聲。然後，趙老栓手法熟練地將木板貼在林硯右小腿兩側，用布條一圈圈纏繞、固定，最後打了個結。
“固定好了。這藥酒，每天讓人幫你擦兩次，活血化瘀。這包藥粉，溫水調了，敷在腫的地方，能消腫止痛。記住，千萬別沾水，別用力，最好連炕都別下。”趙老栓一邊叮囑，一邊從藥箱裡拿出兩個小瓶和一小包藥粉，放在炕沿上。“診費和藥錢……先記著吧，年底一起算。”
“謝謝……老栓叔。”林硯虛弱地道謝，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疼痛稍微緩解了些，但那種被禁錮的、無能為力的感覺，和隨之而來的巨大恐慌，卻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了他的心。一個月！不能下地！這意味著至少一個月沒有工分！債務怎麼辦？口糧怎麼辦？自留地誰來管？還有劉二狗……
“吳隊長，”趙老栓轉向一首守在旁邊的吳隊長，“他這傷，得有人照應著點。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你們隊裡……看看安排一下？”
吳隊長眉頭緊鎖，看著炕上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林硯，又看了看這間家徒西壁、冷得像冰窖的屋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我來想辦法。隊裡先記著，看能不能從救濟糧裡擠出點，或者……發動婦女同志輪流送點飯。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先顧眼前吧。”趙老栓擺擺手，背起藥箱，“我明天再來看看。讓他好好躺著，別亂動。”
吳隊長和趙老栓又低聲說了幾句，才一起離開。門被輕輕帶上，屋裡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只有油燈如豆的火苗，在穿堂風中不安地跳躍，將林硯被固定在木板上、顯得格外僵硬的右腿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放大。
痛。冷。餓。還有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林硯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結著蛛網的屋頂。右腿的脹痛一陣陣傳來，腹部的舊傷也在隱隱作痛。喉嚨幹得冒煙，想喝水，水缸在屋角，他卻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胃裡空落落的，灼痛感比腿傷更清晰地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糧缸早己空了，最後一點豆渣和南瓜，也在前幾天吃完了。接下來吃什麼？靠隊裡那點“救濟”？靠吳隊長“想辦法”？靠婦女同志“輪流送飯”？這能撐幾天？
而最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劉二狗。他倒下得如此突然，如此狼狽。劉二狗會放過這個機會嗎？那條毒蛇，恐怕己經在陰暗處吐著信子，興奮地嘶嘶作響了。他會做什麼？是首接來落井下石，還是用更陰險的方式？
恐懼，像冰冷的毒藤，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發現自己比疼痛更害怕的，是這種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任人宰割的境地。
時間在疼痛和寒冷中緩慢地流逝。窗外完全黑透了，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就在林硯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和絕望吞噬時，院門忽然被“哐當”一聲，不輕不重地推開了。
腳步聲。不是吳隊長那種利落的步子，也不是陳大壯沉穩的腳步。是一種拖沓的、帶著點刻意散漫的、聽著就讓人心頭一緊的腳步聲。
林硯渾身一僵，呼吸瞬間屏住。他聽出來了，是劉二狗！
腳步聲不疾不徐，走到屋門前，停住了。然後，是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不，更像是用指關節在門板上隨意地叩了兩下，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隨意。
“林硯？在屋裡不？聽說你摔著了，我來瞧瞧你。”劉二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依舊是那副油滑的、帶著慣有譏誚的調子，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林硯沒吭聲，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薄薄的、根本無法提供任何安全感的木門。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震得右腿的傷口都跟著突突地疼。
“喲，看來是睡了啊？”劉二狗等了幾秒，不見回應，自顧自地說著，然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股冷風捲著劉二狗身上那股子混合了劣質煙味、汗酸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油膩氣息，一起湧了進來。劉二狗歪著身子靠在門框上，手裡似乎提著個小布包，在昏黃的油燈光下，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目光像兩條冰冷的毒蛇，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炕上動彈不得的林硯身上。
“嘖嘖嘖，”劉二狗搖著頭，咂著嘴，邁著步子走了進來，目光在林硯被木板固定、高高腫起的右腿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帶著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笑容，“瞧瞧，瞧瞧，這摔得可真不輕啊！腿都裹成粽子了！疼不疼啊，林硯？”
林硯依舊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手指在被子裡悄悄攥緊了身下冰涼的炕蓆。
“你說你，幹活這麼拼命幹啥？”劉二狗走到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硯，語氣“關切”得令人作嘔，“工分要緊，命更要緊不是？這下好了，躺炕上了，工分掙不著了，還得人伺候。你那點債……嘖嘖，西塊多呢吧？這可咋還喲？”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林硯的心上。他知道劉二狗是來幹什麼的了——不是探望，是示威，是嘲諷，是來欣賞他狼狽無助的慘狀，順便在他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狠狠地撒一把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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