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陳大壯的影子
劉二狗的腳步聲和那令人作嘔的笑聲，終於徹底消失在寒冷的夜色裡。但那笑聲的餘韻，像毒蛇冰冷的涎液，依然黏膩地纏繞在屋內凝滯的空氣中，混合著炕沿那個刺眼布包散發的、若有若無的黴味，讓林硯胃裡一陣陣翻攪。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布包，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燒穿。劉二狗的“探望”，不是結束，是開始。是一個明確無誤的訊號：獠牙己經亮出，毒液己經滴落，而獵物，正毫無反抗之力地躺在砧板上。
右腿的劇痛，腹部的抽痛，喉嚨的乾渴，胃裡的灼燒……所有的生理痛苦，此刻都被一種更冰冷、更尖銳的恐懼和憤怒壓了下去。他不能躺在這裡等死，不能任由劉二狗將他的自留地，將他活下去的最後一點希望，像摘取熟透的瓜果一樣，輕易地、嘲弄地奪走。
但怎麼反抗？他連坐起來都做不到。身體像被無形的鎖鏈牢牢捆在這張冰冷的炕上，右腿被粗糙的木板和布條固定成一個僵硬而屈辱的角度，每一次試圖挪動，都牽扯出鑽心的疼痛和木板摩擦皮肉的粗糙觸感。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也只是將上半身微微抬起一點，就眼前發黑，喘不過氣，不得不重新躺下，像一條離水的魚，徒勞地開合著乾裂的嘴唇。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試圖將他吞沒。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不能亂，不能慌。劉二狗雖然囂張，但也不敢在隊里加強巡夜、風聲正緊的時候，明目張膽地大規模破壞或者搶劫。他最可能的，是像耗子一樣，趁著夜深人靜，一次偷一點，慢慢地把地裡的東西禍害光。或者，用更陰損的法子，比如下藥、放蟲，讓莊稼自己死掉。
他需要眼睛。需要有人能幫他看著點地裡的動靜。可他能指望誰？吳隊長？她有她的職責，不可能日夜幫他守著兩分地。陳大壯？他白天要掙工分，晚上也要休息，而且……他憑什麼為了自己，去徹底得罪劉二狗那條瘋狗？沈寡婦母女？她們自顧不暇，招娣還小，沈寡婦身體又差……
一個個名字在心頭掠過，又一個個被現實冰冷的牆壁彈回。孤獨，從未如此刻骨銘心。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陌生的村莊，他像一個被遺棄在荒島的囚徒，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希望，都脆弱得可笑。
就在他心頭的黑暗越來越濃，幾乎要將最後一點理智的光亮也吞噬時，屋外，又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不是劉二狗那種拖沓散漫的步子，是另一種聲音——更沉，更穩，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卻又無法完全掩飾的力量感。腳步聲停在院門外，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只是停在那裡，似乎在傾聽，在觀察。
林硯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剛剛壓下去的恐懼瞬間翻騰上來。劉二狗回來了？還是……他帶了別人？他想幹什麼？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右手下意識地在身側摸索，想抓住點什麼能防身的東西，卻只摸到冰冷的炕蓆和粗糙的土牆。冷汗，再次從額頭、脊背滲出。
院門外的人，似乎並沒有進來的打算。停留了大約半分鐘，那腳步聲再次響起，卻不是離開，而是繞著院牆，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移動。林硯能聽到輕微的、衣物摩擦土牆的窸窣聲，和一種類似什麼東西被輕輕放置在地上的、極其細微的動靜。
他在幹什麼？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渾身冰涼。難道劉二狗在院牆外佈置什麼？下套？還是……
腳步聲繞了小半圈，在靠近自留地方向的院牆外，再次停了下來。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林硯甚至能聽到，牆外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壓抑的咳嗽，像是怕驚動什麼。
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這次是朝著來時的方向，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聲裡。
走了？林硯躺在炕上，一動不敢動，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夜裡的每一點聲響。風聲，遠處的狗吠，屋簷融雪的滴水聲……沒有其他異常。那個神秘的人，似乎只是來繞著他的屋子轉了小半圈，在自留地那邊的牆外停留了片刻，就離開了。
是誰？劉二狗的同夥？不像。劉二狗要是想幹壞事，不會這麼謹慎，更不會不進來。那是誰？巡夜的？可巡夜的不會這麼鬼鬼祟祟，更不會在他牆外停留那麼久。
難道是……陳大壯？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心頭的黑暗。是了，那種沉穩的腳步，那種刻意收斂卻依然有力的感覺……是陳大壯！他來過！他在自己牆外停留，在自留地那邊停留！他在看什麼？他想幹什麼？
林硯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希望、感激和巨大困惑的複雜情緒。陳大壯為什麼半夜偷偷過來？是擔心劉二狗來報復？是來看自留地的情況？還是……他察覺了什麼？
他想起了陳大壯之前的提醒，想起了他告訴自己劉二狗在沈寡婦家附近轉悠，想起了他暗中檢視過南溝的土洞……陳大壯，一首在用一種沉默而隱晦的方式，關注著，甚至……會護著自己？
一股暖流，混合著酸楚，猛地衝上林硯的鼻腔和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溼意逼了回去。不能哭，沒用。陳大壯的影子來了，又走了，留下的是更多的疑問，和一絲極其微弱的、或許存在的轉機。
但陳大壯能做什麼？他不可能日夜守在這裡。他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工分要掙，自己的麻煩要應對。他能做的，或許只是偶爾在夜裡過來看一眼，確認他還活著，確認地還沒被毀掉。這己經是天大的情分了。
可這不夠。遠遠不夠。劉二狗是條瘋狗，一旦確定陳大壯不可能時時刻刻在這裡，他隨時可能動手。而且，陳大壯的暗中關注，萬一被劉二狗察覺，反而可能引來他對陳大壯的怨恨和報復。這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更危險。
林硯重新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必須想辦法，在自己能動彈之前，爭取一點時間，給劉二狗製造一點障礙，或者……找一個能暫時震懾住他的人。
找誰？老支書？趙大柱？他們眼裡，自己和劉二狗的矛盾，恐怕只是“社員內部矛盾”，只要不鬧出大事，不影響生產，他們未必會深究，更不會為了他這個欠債戶，去專門盯著劉二狗。而且，沒有證據，說什麼都是空話。
或許……可以從劉二狗自己身上找破綻？他偷藏糧食的土洞雖然被清理了，但他肯定還有別的勾當。他最近在沈寡婦家附近轉悠，又想幹什麼？如果能抓住他一點實實在在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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