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天光
陳大壯那夜半的影子，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硯被疼痛、恐懼和絕望凍僵的心裡，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卻久久不散的漣漪。天光再次透過破窗欞，吝嗇地灑進屋裡時，那圈漣漪帶來的，除了殘留的困惑和微弱的暖意，更是一種被逼到極致後、反而異常清晰的冰冷——他不能只靠那點影子活著。
右腿的劇痛，在晨光的刺激下，變得更加鮮明。那種深嵌骨髓的脹痛，混合著被木板粗糙邊緣摩擦皮膚的刺痛，以及斷骨處不時傳來的、令人牙酸的銳痛，像一張無形的、收緊的網，將他牢牢釘在這張冰冷的土炕上。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腹部的舊傷，引來陣陣悶痛。喉嚨幹得像要裂開，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痛楚。胃裡空得發疼，昨晚勉強嚥下的那一小塊可疑菜糰子帶來的微弱飽腹感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心慌的灼燒感和隱隱的不適。
但比這些生理痛苦更難以忍受的，是那種完全失去對身體掌控、像個廢人一樣躺在這裡等死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和屈辱。劉二狗那雙陰鷙的眼睛，和那充滿惡意的、居高臨下的“探望”，像毒蛇冰冷的信子，一遍遍舔舐著他的神經。自留地裡那些正在灌漿的豆莢，和一天天膨大的南瓜，此刻不再是希望，而成了懸在他頭頂、隨時會被奪走的、甜蜜的誘餌，讓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備受煎熬。
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動不了，哪怕起不來，哪怕只剩下眼睛和腦子還能用。
他強迫自己從疼痛和混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開始像最冷靜的棋手一樣，審視自己眼下的絕境。首先，是生存。水，在屋角的水缸裡，離炕大約七八步遠。對一個健康的人來說，幾步之遙。對他，卻像是隔著天塹。糧食，徹底沒了。劉二狗留下的那兩個可疑菜糰子，他不敢再碰。排洩……這個問題讓他臉頰微微發燙，但更是一種冰冷的現實——他連挪到炕邊都做不到。
然後，是威脅。劉二狗。他會在什麼時候動手？白天，人多眼雜，他膽子再大，也不敢明搶。最大的可能，還是夜裡。而且，很可能會先試探，比如，今晚或者明晚，先去自留地“光顧”一下，偷點最顯眼的，比如那幾個快熟的南瓜，或者摘些豆莢。既是對他無聲的警告和折磨，也是試探陳大壯或者隊裡是否真的會管。
再然後，是可能的援手。陳大壯。他昨夜來過，說明他知道了，也在留意。但他能做什麼？他不可能日夜守著。他能做的，或許就是在巡夜時，或者下工後，繞過來看一眼。而且，他必須極其小心，不能讓人發現，尤其是劉二狗。否則，劉二狗的怨恨就會轉移到他身上。吳隊長？她或許會同情，會從隊裡爭取一點可憐的“救濟”，比如一天送一頓稀粥，但指望她派人專門保護自留地，絕無可能。沈寡婦母女？她們自身難保。
最後，是反擊。他現在沒有任何首接反擊的能力。但他有腦子。劉二狗有弱點。他囂張，但更貪婪，更急躁。他欠著隊裡的債，工分被扣，日子難過，所以才更想從自己這裡找補。他還有別的勾當——偷藏糧食，在沈寡婦家附近轉悠……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點。但怎麼利用？他沒有證據，也動不了。
天光一點點變亮，屋裡的景物漸漸清晰。破敗，清冷，家徒西壁。林硯的目光，緩緩掃過屋裡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停留在門口那根他平時用來頂門的、手臂粗的棗木棍上。棍子一頭抵著門，另一頭斜靠在牆上。他盯著那根棍子，看了很久。一個極其冒險，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在他冰冷而清晰的腦海裡，逐漸成型。
他需要製造一個“意外”。一個能讓劉二狗在下次夜裡摸進來時，吃點苦頭，至少讓他疑神疑鬼、不敢輕易再來的“意外”。同時，這個“意外”最好還能驚動巡夜的人，或者鄰居，把事情鬧到明面上，讓隊裡不得不稍微關注一下他這個“傷員”的處境。
而他能利用的，只有這間屋子，這根木棍，還有……他自己這條暫時廢了的右腿，和那份豁出去的決心。
計劃在腦子裡飛快地推演、完善。每一個細節，可能出現的意外，需要付出的代價，他都反覆掂量。疼痛、恐懼、虛弱，此刻都變成了讓這個計劃更加冷酷、更加精確的催化劑。他知道這很冒險，可能失敗，可能讓傷勢加重，甚至可能引來劉二狗更瘋狂的報復。但他沒有選擇。坐以待斃，結果可能更糟。
決定一旦做出，心裡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絕望和恐慌，反而奇異地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他開始積攢力氣。每一下呼吸，都刻意放深，放慢，試圖從冰冷稀薄的空氣裡，多汲取一絲支撐行動的能量。他小心地、極其緩慢地活動著還能動的左腿和雙臂，感受著肌肉因久臥和寒冷而生的僵硬和痠痛。
日頭漸漸升高，屋裡稍微有了點暖意。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吳隊長，還有一個婦女的聲音，聽著像是韓老西媳婦。
“林硯？醒著沒？”吳隊長在門外喊了一聲，沒等回答，就推門進來了。她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碗裡是多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上面飄著幾片爛菜葉。韓老西媳婦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個破瓦罐，裡面大概是水。
看到林硯慘白的臉色和依舊固定在木板上的右腿，吳隊長眉頭皺得更緊，把碗放在炕沿上：“隊裡從救濟糧裡擠了點，先對付著。韓家媳婦幫忙打了點水。你……自己能吃嗎？”
林硯費力地點點頭，聲音嘶啞：“謝謝吳嬸，謝謝韓嬸。我……能行。”他想坐起來，但剛一用力，右腿和腹部就傳來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冷汗。
“你別動！”吳隊長連忙按住他，對韓老西媳婦說，“來，搭把手，把他扶起來點。”
兩個婦人小心地將林硯扶坐起來，在他背後墊上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子。就這麼簡單的動作，己經讓他疼得眼前發黑，氣喘吁吁。吳隊長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點，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稀粥溫熱，帶著陳米和爛菜葉寡淡的味道。但對此刻的林硯來說，己是無上美味。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每一口都細細咀嚼，慢慢嚥下。溫熱而稀薄的液體滑過幹痛的喉嚨，落入空癟灼痛的胃裡，帶來一種近乎救贖的慰藉。他喝得很慢，很珍惜，一碗粥喝了很久。
吳隊長看著他喝粥的樣子，眼神複雜，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你先養著，別的別多想。隊裡……再看吧。晚上，我讓巡夜的多往這邊轉轉。”
“哎，謝謝吳嬸。”林硯低聲說，頓了頓，像是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吳嬸，我……我有點怕。昨晚，好像聽到院牆外有動靜。”
吳隊長眼神一凝：“什麼動靜？”
“就是……好像有人走路，還在牆外停了一會兒。我也沒看清，就是聽著像。”林硯聲音虛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恐懼和不確定，“可能是野貓，也可能是我聽錯了……我這心裡，不踏實。”
吳隊長和韓老西媳婦對視了一眼，臉色都嚴肅了些。劉二狗和林硯的過節，村裡知道的人不少。林硯這話裡的意思，她們都聽明白了。
“你別瞎想，好好養傷。”吳隊長語氣放柔和了些，但眼神銳利，“隊裡會管的。晚上警醒著點，有事就喊。你這離老蔫頭（巡夜的）家不遠，他耳朵靈。”
“哎，我記住了。”林硯順從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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