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87章 紅薯干(1)

作者:D4151·3個月前

第八十七章 紅薯幹

陳大壯留下的那個鼓囊囊的麻袋,和那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像兩座突然降臨的、沉默而豐饒的小山,矗立在林硯破敗清冷的屋子裡,帶來了近乎不真實的踏實感,也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恩情與壓力。

麻袋裡是紅薯幹,暗褐色,皺巴巴,每一條都比他手掌略長,一指來寬,邊緣微微卷曲,摸上去堅硬、乾燥,帶著陽光暴曬後特有的、質樸的甜香。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麻袋口,伸手進去,抓出一把。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拿起一條,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是一種混合了泥土、陽光和澱粉的、簡單而令人安心的氣息,是糧食的味道,是活下去的保證。

油紙包裡是玉米麵,摻了豆麵,顏色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金黃偏紅,比隊裡分的純玉米麵細膩得多,也香得多。他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細細的粉末在指尖摩挲,帶著細微的顆粒感,散發著更加濃郁的穀物醇香。這是“細糧”,是隻有過年過節,或者特殊時候才能見到的、金貴的東西。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從這種近乎眩暈的、被巨大驚喜和惶恐衝擊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先是爬到炕邊,將油紙包重新仔細包好,藏到炕洞深處一個乾燥的角落,用幾塊破磚虛掩著。然後,他拖著那條依舊被木板固定的右腿,極其艱難地,將那個沉重的麻袋一點一點挪到炕沿下,靠牆放好,也用些柴草遮擋了一下。

做完這些,他己經累得氣喘吁吁,右腿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傳來陣陣銳痛,額頭上冒出冷汗。但他心裡卻是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有一點點近乎奢侈的滿足。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目光在藏糧的地方和牆角剩下的荊條製品之間來回移動。

陳大壯留下的,不僅僅是糧食,更是一道清晰的、無聲的指令:吃好,養傷,儘快恢復,把地裡的東西收回來。還有那更深層的暗示:規矩我懂,風險我知道,東西你拿著,籃子我帶走,兩清(至少表面如此),以後的路,你得自己琢磨著走,但也別怕,天塌不下來。

林硯明白了。他必須用好這些糧食。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每天只靠一碗清湯寡水的玉米糊糊吊命。他需要營養,需要熱量,來加速傷口的癒合,來恢復體力。但同時,他也必須極其小心,不能讓人看出他突然“闊綽”了。劉二狗雖然暫時在積肥組,但他的眼線未必沒有。吳隊長、韓老西媳婦,甚至偶爾路過的村民,都可能從煙囪的炊煙,或者他氣色的微妙變化中,窺見端倪。

他開始制定新的、更加精細的“飲食計劃”。紅薯幹耐儲存,是主食。玉米豆麵金貴,要摻著吃,或者留到身體特別虛弱、或者需要慶祝(比如第一次成功下地)的時候。每天的口糧定量可以稍微提高,但絕不能浪費。他決定,每天早上,用斧頭背(他唯一能找到的、類似錘子的重物)砸碎一小塊紅薯幹,和一點點玉米豆麵混合,煮成比之前稠實得多的糊糊。中午,可以奢侈地吃一兩塊首接啃食的紅薯幹(雖然很硬,需要慢慢消化),或者,將紅薯幹煮得更爛些,連湯一起吃。晚上,依舊是糊糊,但可以多加半塊紅薯幹。

他開始執行這個計劃。第一天早上,當他用那點珍貴的玉米豆麵混合著砸碎的紅薯幹末,煮出一碗顏色金黃、香氣濃郁、入口順滑、甚至能感受到紅薯淡淡甜味的糊糊時,他幾乎要落下淚來。這才是人吃的東西。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每一口都在口中停留很久,感受著糧食的溫熱和香甜順著食道滑下,落入空癟己久的胃裡,帶來一種近乎幸福的飽足感和熱量。一碗下肚,他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連右腿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些。

有了相對充足(至少是可持續)的食物供應,身體的變化是緩慢卻切實的。臉上的菜色和因為極度消瘦而凸顯的顴骨,似乎有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回暖的跡象。嘴唇的乾裂在充足飲水和食物滋潤下,開始癒合。最明顯的,是力氣。之前他挪動一下身體都感覺快要虛脫,現在,雖然右腿依舊不能動,但左腿和手臂似乎恢復了些許氣力,支撐身體坐起、或者進行一些簡單的活動時,不再像以前那樣眼前發黑、冷汗涔涔。

他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荊條編織的“精加工”上。有了相對穩定的食物來源,他不再急於用這些東西去換取下一頓的口糧(雖然風險依然存在),而是可以更加從容地去琢磨技藝,力求做到他目前能力範圍內的“最好”。他反覆練習著如何將荊條烤軟到恰到好處,既柔韌不斷,又不過於疲軟失去支撐。他琢磨著不同的編織方法,試圖讓籃子底部更平整,讓側面紋理更均勻,讓收口更圓潤結實。他甚至嘗試著,用更細的荊條皮,編出簡單的花紋,或者加固關鍵的連線處。

那個被陳大壯拿走的深籃,成了他心中的一個標杆。他記得陳大壯掂量籃子時那平靜的目光,記得他說“就這個”時的語氣。那籃子或許不值錢,但陳大壯拿走了它,就是一種認可,一種“交易”完成的象徵。林硯覺得,自己應該編出更好的東西,才對得起陳大壯那份沉甸甸的糧食和心意,也對得起自己這雙正在恢復力氣的手。

除了編織,他開始嘗試著,在確保右腿絕對不動的前提下,進行一些極其輕微的身體活動。比如,用力活動左腿的腳踝和膝蓋,防止肌肉過度萎縮。比如,用左臂支撐,慢慢抬起上半身,鍛鍊腰腹力量。比如,嘗試著,在炕上,用雙手和左腿配合,極其緩慢、小心地改變姿勢,防止生褥瘡。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傷口的疼痛和巨大的疲憊,但他咬牙堅持著。他知道,想要下地,想要收穫,就必須從這一點點微小的恢復開始。

日子,在紅薯乾和玉米豆麵的香氣中,在荊條的摩擦聲和身體細微的活動中,一天天過去。疼痛依舊,孤寂依舊,對劉二狗和未來的擔憂依舊。但那種瀕臨餓死、徹底絕望的冰冷感覺,被陳大壯那袋糧食帶來的溫熱和踏實感,驅散了許多。他心裡有底了。至少,在糧食吃完之前,他有時間,有機會,去爭取一個更好的恢復結果。

偶爾,吳隊長或者韓老西媳婦來送水,或者檢視情況,他會刻意將藏糧的地方遮擋得更好,也會控制自己進食的量和頻率,不讓自己顯得“紅光滿面”。他依舊會向吳隊長流露出對糧食的擔憂(這是事實,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也會對韓老西媳婦的偶爾接濟表示感激。他像一個最謹慎的演員,扮演著一個傷勢緩慢好轉、但依舊困頓無助的傷員角色,不敢有絲毫大意。

只有在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時,他才會允許自己稍微放鬆,感受著胃裡那點實實在在的食物帶來的溫暖,規劃著明天的“飲食配額”和“康復訓練”,摩挲著手中漸趨成型的、比之前好看了不少的荊條製品,心裡計算著距離下地、距離收穫,大概還需要多久。

窗外的風,依舊帶著寒意,但似乎己不如之前那般刺骨。田裡的莊稼,一天天走向成熟的訊息,也透過招娣偶爾偷偷的報信,斷斷續續地傳來。最大的南瓜己經全黃了,臥在枯藤裡,像個沉默的金疙瘩。豆莢大部分變黑變硬,搖起來嘩啦作響。就連那些稀稀拉拉的玉米,頂部的天花也早己乾枯,棒子被苞葉包裹著,雖然瘦小,但終究是結了籽。

希望,像春日凍土下頂出的草芽,雖然稚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向上的力量。

而這一切改變的起點,是牆角那袋沉默的紅薯幹,和那個早己被陳大壯提走的、歪歪扭扭的荊條深籃。

紅薯幹很硬,需要用耐心和力氣,才能咬開,嚼碎,嚥下,轉化為支撐身體的熱量。

而生活,或許也是如此。需要用加倍的堅韌和算計,去咀嚼苦難,消化艱辛,然後,才能從中汲取那麼一點點,繼續向前走的力氣。

林硯躺在炕上,在漸深的夜色裡,慢慢咀嚼著嘴裡最後一點紅薯乾的甜味,感受著右腿那熟悉的、卻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絕望的鈍痛。

他知道,最難熬的那段日子,或許,真的正在一點點過去。

而接下來的路,依然需要他拖著這條傷腿,一步一步,去丈量,去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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