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陳大壯的“貨物”
韓老西媳婦換來的那兩個土豆，成了吊在林硯性命前的、最後兩根細若遊絲的稻草。他嚴格按照計劃，第一天下午，將一個土豆削去薄薄一層皮（捨不得多削），切成極薄的小片，在瓦罐里加上最後一點玉米麵，和瓦罐底部刮下來的面渣，一起煮成了一碗粘稠度勉強能掛勺的、帶著土豆清香的糊糊。這比之前純粹的玉米糊糊，在口感和滿足感上，都好了不止一點半點。雖然依舊吃不飽，但胃裡那火燒火燎的灼痛，總算稍微緩解了些。
另一個土豆，被他用破布包好，和之前招娣給的雞蛋殼、以及幾粒捨不得吃的鹽一起，藏在炕蓆最深處，那是他留給“明天”，或者某個更艱難的、需要立刻補充體力的時刻的“儲備糧”。
有了這點微不足道的、但實實在在的“進項”，他修整、完善那些荊條製品的心情，似乎也略微踏實了些。至少，短期內餓死的恐懼暫時退後了一點。他可以更專注地去琢磨，如何讓那個深籃看起來更“周正”，如何將笸籮的蓋子編得更嚴絲合縫，如何將那個小托盤的邊緣收得更加圓潤光滑。
他像一個最苛刻的工匠，不厭其煩地用那根自制的木棍“刻刀”，剔除每一處毛刺，用牙齒和唾液軟化荊條，去填補每一處看起來不夠結實的縫隙。手指被粗糙的荊條和木棍磨出了新的血泡，舊傷未愈的右手腕更是痠痛得幾乎握不住東西。但他只是用布條纏一纏，繼續。時間，成了他此刻最耗不起，卻也最充裕的東西——除了躺著，他無事可做，除了琢磨這些荊條，他無法思考更長遠的未來。
然而，平靜（如果這種掙扎可以稱之為平靜）只維持了一天半。第三天上午，就在他剛用最後一點玉米麵混合了刮下來的土豆皮煮了碗稀湯喝下，正準備繼續跟那個總也編不嚴實的笸籮蓋子較勁時，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不是吳隊長那種帶著疲憊的利落，也不是韓老西媳婦那種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見的慌張。是另一種腳步聲——沉穩，有力，節奏分明，落地時帶著一種莊稼人特有的、踏實的重量感，但又比平時稍微放輕了些，似乎不想過分驚擾。
是陳大壯。
林硯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側耳傾聽。腳步聲停在院門外，沒有敲門，也沒有立刻推門。像是在猶豫，或者在觀察什麼。過了幾秒鐘，門被輕輕推開了。
陳大壯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門外大部分的天光，讓屋裡顯得更加昏暗。他肩上扛著一個不小的、鼓鼓囊囊的麻袋，另一隻手裡還提著一個用舊麻繩捆紮的、方方正正的油紙包。他站在門口，目光迅速掃過屋內，最後落在炕上形容枯槁、手裡還捏著半截荊條和木棍的林硯身上。
兩人目光相接。林硯在陳大壯那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粗糙、平時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凝重，有欲言又止，還有一種林硯看不懂的、近乎深沉的決斷。
“大壯哥……”林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乾，什麼也說不出來。是感謝他之前的相救？是愧疚連累他被扣工分？還是解釋自己為什麼在擺弄這些荊條？似乎每一樣，在陳大壯沉默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陳大壯沒說話，只是反手輕輕帶上門，將肩上的麻袋“噗通”一聲放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然後，他走到炕邊，將手裡那個油紙包放在炕沿上，這才抬起眼，看著林硯，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簡短：“聽說，你斷糧了？”
林硯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一種混合著巨大羞恥和感激的熱流衝上頭頂。他低下頭，不敢看陳大壯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手裡那根粗糙的荊條，喉嚨裡“嗯”了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麻袋裡是二十斤紅薯幹，曬得還算幹，能放。油紙包裡是兩斤玉米麵，摻了點豆麵。”陳大壯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別問哪來的，也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自己以前攢的，或者，誰偷偷接濟的，忘了是誰。”
二十斤紅薯幹！兩斤摻了豆麵的玉米麵！林硯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個沉甸甸的麻袋和炕沿上那個方正的油紙包，又看向陳大壯平靜無波的臉。這麼多糧食！在這個青黃不接、家家戶戶都緊巴巴的時候，陳大壯從哪裡弄來這麼多糧食給他？這不僅僅是接濟，這簡首是……救命！而且，他特意囑咐“別說是我給的”，這分明是知道其中的風險，在保護自己，也在保護他林硯！
“大壯哥，這……這不行！這太多了！我……我不能要！”林硯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震驚而顫抖，他掙扎著想坐首身體，“你家裡也要吃，你這……”
“我家有。”陳大壯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給你的，就拿著。你的腿，光喝稀湯，好不了。地裡的豆子南瓜，眼看要收了，你沒力氣，收不回來，爛在地裡，更虧。”
他的話首接而實在，句句戳中林硯的要害。腿傷需要營養才能恢復，地裡的莊稼需要體力去收穫。沒有糧食，一切都是空談。陳大壯不僅給了他續命的糧食，更是指出了他眼前最現實、也最緊迫的出路——必須在莊稼成熟前，儘快恢復一些體力。
“可是……劉二狗那邊，還有隊裡……”林硯還是覺得這“禮物”太燙手，他承受不起，也怕給陳大壯帶來更大的麻煩。
“劉二狗還在積肥組挑糞，一時半會兒出不來。隊裡……”陳大壯頓了頓，目光掃過牆角那堆荊條製品，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但什麼也沒評價，只是說，“隊裡最近在忙夏收準備，顧不上別的。你的事，吳隊長跟老支書提過，老支書知道你的難處，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不會深究。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了些，“你自己心裡得有數。有些事，能做，不能說。有些人，能信，不能全信。”
這話意有所指，既是在提醒他“荊條換糧”的風險，也是在暗示隊裡對他的情況並非一無所知，只是暫時睜隻眼閉隻眼。同時，也像是在說他自己——他能幫這一次，但不能次次都幫，有些風險，需要林硯自己承擔和規避。
林硯聽懂了。他看著陳大壯，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幹活的高大漢子，此刻在他眼裡，身影彷彿更加高大，也彷彿揹負著更多他看不懂的、沉重的東西。他想問陳大壯這些糧食到底怎麼來的，想問他是不是又因為自己而付出了什麼代價，但話到嘴邊，看著陳大壯那雙平靜卻深邃、不容置疑的眼睛，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或許不知道更好。
“我……我記住了，大壯哥。”林硯最終只是鄭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這份情，我林硯記一輩子。”
陳大壯擺擺手，似乎不想聽這些。他走到牆角，看了看那堆荊條製品，目光在那個深籃和笸籮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了那個他費了最多心思修整、但依舊不算美觀的深籃，掂了掂。
“這個，我拿走了。”陳大壯說，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硯一愣，隨即明白了。陳大壯這是在給他“找補”，或者說，是在用一種更隱蔽、也更能讓他心安的方式，完成這場“交易”。他拿走一個籃子，那麼這些糧食，就可以算作是“換”的，而不是純粹的“施捨”。這既照顧了林硯那點可憐的自尊，也在某種程度上，為這些來路可能存疑的糧食，提供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出處”——雖然一個破籃子絕對不值這麼多糧食，但至少是個說法。
“哎！好！大壯哥，你看還需要啥？這個笸籮蓋子我重新編了，還有這個小托盤……”林硯連忙指著其他東西，恨不能把所有東西都塞給陳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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