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第一筆“交易”
最後西兩玉米麵，在第二天清晨，被林硯用更加吝嗇的手法和更多的水，煮成了幾乎透明的、只能稱之為“玉米水”的東西，喝下了肚。腹中那點微弱的溫熱，甚至沒能堅持到太陽完全升起，就被更猛烈的飢餓感和因為長時間飢餓、虛弱而引發的陣陣心悸、頭暈所取代。
他靠在冰冷的被子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虛汗。右腿的鈍痛和腹部的隱痛，在極度的虛弱下，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尖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瀰漫全身的、深沉的乏力感和冰冷。他知道，身體快要撐到極限了。如果今天再沒有任何食物補充，明天，他可能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牆角，那堆經過他昨晚和今天清晨反覆修整、加固的荊條製品，靜靜地堆在那裡。深籃的收口被他用更細軟的荊條皮仔細地纏裹了一遍，雖然依舊歪斜，但至少邊緣光滑了許多，不再扎手。那個巴掌大的小筐，提手被他加固了兩次，現在提起來感覺結實了些。笸籮的蓋子重新編了小半，密實了不少，雖然還是蓋不嚴實，但至少像個蓋子了。他還用最細的荊條，嘗試著編了一個巴掌大小、有淺淺凹陷的圓形小托盤，邊緣收得還算齊整，可以放點小東西。
這就是他全部的本錢，是他用來賭命的、簡陋得可憐的籌碼。他盯著它們，目光像最挑剔的顧客，審視著每一處可能被人嫌棄的瑕疵。太粗糙了，太醜了，太……沒用了。這樣的東西，真的能換來糧食嗎？
但時間不等人，胃裡的灼痛和一陣陣襲來的暈眩也不等人。他必須做出決定，必須在今天，邁出那危險的第一步。
第一個“目標”，他思前想後，最終鎖定了韓老西媳婦。原因有幾個：她家同樣困難，或許也需要點不花錢的用具；她膽子小，怕事，就算交易不成，也不至於立刻宣揚出去；最重要的是，她之前幾次悄悄送吃的，說明她心地不壞，或許能看在同病相憐的份上，願意用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東西，換他這點不值錢的手工。
但怎麼開口？怎麼把東西給她？又怎麼避免被人看見？尤其是劉二狗，他現在在“積肥組”，但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暗中盯著。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韓老西媳婦單獨出現，又恰好能說上話的機會。而且，必須快，必須在他還有力氣說話、頭腦還算清醒的時候。
機會在晌午過後，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出現了。韓老西媳婦挎著個破籃子，腳步匆匆地從他家院門外路過，看樣子是去自留地摘菜。她低著頭，臉色也不太好，眉頭緊鎖，顯然自家日子也過得揪心。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跳。就是現在！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門外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微弱，但在寂靜的午後，勉強能傳出去：“韓……韓嬸……”
韓老西媳婦腳步一頓，疑惑地轉過頭，看向林硯黑洞洞的屋門。猶豫了一下，她還是走了過來，站在門外，沒有進來，只是探頭往裡看了看：“林硯？咋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韓嬸……您……您能進來一下嗎？我……我有點事。”林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那股子虛弱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
韓老西媳婦臉上露出明顯的為難和警惕。她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巷子，又看了看屋裡炕上形銷骨立的林硯，最終還是心一軟，邁步走了進來，但站在離炕幾步遠的地方，不肯再靠近。“啥事？你說。我還得去地裡呢。”
林硯看著她戒備的眼神，心裡那點本就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了幾分。但他沒有退路了。他深吸一口氣，指了指牆角那堆荊條製品，聲音儘量放得平穩，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和懇求：“韓嬸，您看……我編了點小東西，籃子，筐，笸籮……編得不好，但……能用。我……我想跟您換點東西。”
“換東西？”韓老西媳婦一愣，目光掃過牆角那堆粗糙醜陋的物件，臉上先是驚訝，隨即變成了更深的警惕和不安，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聲音也壓低了，“林硯，你……你可別瞎說！這年頭，哪能隨便換東西？那是……那是投機倒把！要被抓的！”
“我知道，韓嬸，我知道！”林硯連忙說，因為急切，聲音更啞了，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好一會兒才平復，“我不是要換錢，也不是換糧票……我就是……就是想跟您換點……換點吃的。什麼都行，一把豆子，幾個土豆，甚至……一點鹹菜疙瘩都行。我……我快沒吃的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哽咽和絕望。這不是表演，是真實的處境。韓老西媳婦看著他慘白的臉，深陷的眼窩，和因為激動咳嗽而劇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胸膛，臉上的警惕漸漸被更復雜的情緒取代——同情，憐憫，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悽楚。
她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在那堆荊條製品上，又看了看林硯乞求的眼神，內心顯然在天人交戰。換？風險太大，一旦被人知道，後果不堪設想。不換？看著這個曾經也算勤快、如今卻落到這步田地的後生餓死？她自己也難，但至少還能喝上稀的。
“林硯，不是嬸不幫你……”韓老西媳婦最終開口，聲音很低，帶著無奈和恐懼，“是這事實在是……隊裡管得嚴，劉二狗那混賬又盯著……萬一……”
“韓嬸，求您了！”林硯打斷她，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虛汗，留下髒汙的痕跡，“我不要多，就要一點點，能讓我再撐兩天的就行。我編了一夜……您看那個小筐，您拿菜的時候能用，那個笸籮，放點針線也行……您隨便挑一個，換您幾個土豆，行嗎？就幾個！”
他指著那個加固過提手的小筐和重新編了蓋子的笸籮，聲音裡充滿了孤注一擲的哀求。尊嚴，體面，在生存面前，早己碎成了齏粉。
韓老西媳婦看著他滿臉的淚水和絕望，又看了看自家空空如也的破籃子（裡面只有幾棵蔫巴巴的野菜），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咬牙，快步走到牆角，迅速拿起那個小筐，塞進自己挎著的破籃子裡，用野菜蓋住。然後，她走到林硯炕邊，從懷裡（她穿著寬大的舊棉襖）摸索著，掏出兩個比雞蛋略大、還帶著泥土的、皺巴巴的土豆，飛快地塞到林硯手裡。
“就這兩個！多了沒有！你……你也別說是我給的！這筐……我拿走了，就當……就當是換的！”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巨大的不安，塞完土豆，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屋子，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惹上滔天大禍。
門被帶上，屋裡重新剩下林硯一人。他手裡握著那兩個還帶著韓老西媳婦體溫和泥土腥氣的、冰涼的土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倒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卻流得更兇了。不是悲傷，是一種混合了絕處逢生的後怕、巨大的屈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名為“交易達成”的奇異感覺。
他做到了。用那個粗糙的小筐，換來了兩個土豆。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製作的東西，換來了食物。雖然過程如此不堪，如此危險，如此……卑微。
他緊緊攥著那兩個土豆，彷彿攥著無價的珍寶。土豆不大，甚至有些乾癟，但沉甸甸的，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果腹的東西。他計劃著，一個今天下午吃，一個留到明天。加上瓦罐裡最後那點玉米麵，或許……又能多撐一兩天。
胃裡的飢餓感因為有了希望而變得更加洶湧。但他沒有立刻吃掉土豆。他需要恢復體力，需要冷靜。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仔細回想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韓老西媳婦的警惕和恐懼是真實的，這說明私下交易的風險極大。她拿走了小筐，塞在籃子裡用菜蓋著，說明她也怕被人看見。她的警告“別說是我給的”，更是點明瞭這件事一旦洩露的嚴重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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