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人間煙火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艱難地穿透窩棚入口垂掛的、沾滿露水的藤蔓縫隙，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弱的光斑，驅散了石屋內最濃重的黑暗，也驚醒了淺眠的林硯。他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瞳孔在瞬間的迷茫後，迅速恢復了清明和警覺。耳邊是招娣均勻細微的鼾聲，鼻端是枯草、塵土、以及石屋特有的、帶著溼意的黴味混合的氣息。右腿傳來一陣清晰的、深沉的痠痛，但不再是那種撕裂般的劇痛，而是肌肉過度使用後的正常反應，甚至帶著一絲……新生的活力。
他輕輕挪動身體，沒有驚動身邊的招娣，慢慢坐起身。晨光熹微，能看清窩棚內簡陋的輪廓。他低頭，小心地解開右腿上那被晨露和塵土弄得更加汙髒的臨時繃帶。腫脹似乎又消了一些，皮膚上的青紫色淡了不少，透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但皮下隱約能看到一些健康的粉色。他嘗試著活動腳踝，彎曲膝蓋，動作比昨天更加流暢，阻力也小了一些。骨骼連線處那種堅實穩固的感覺，愈發清晰。
真的好了。以一種近乎奇蹟、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
他重新用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包紮好，動作輕柔熟練。然後，他扶著冰冷的石壁，緩緩站起。右腿踩在地上，傳來清晰的承重感，雖然依舊有些發軟，但足以支撐他穩穩站立。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山間清晨清冽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絲涼意，將最後一點殘存的睡意徹底驅散。
他走到窩棚入口，撥開溼漉漉的藤蔓，向外望去。
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將遠山的輪廓勾勒成一幅淡墨剪影。近處，林間瀰漫著乳白色的薄霧，緩緩流淌，如同仙境。昨晚聽到的溪水潺潺聲，此刻更加清晰悅耳。鳥鳴聲此起彼伏，清脆而充滿生機。遠處山坳裡，那幾縷炊煙又升起來了，在晨霧中嫋嫋嫋嫋，帶著人間特有的溫暖和煙火氣。
人間煙火。
林硯靜靜地看著，心中五味雜陳。曾幾何時，他也是這煙火人間中毫不起眼的一粒塵埃，為一日三餐、為工分口糧、為看不見的未來掙扎。然後，他被命運的惡意一腳踹入深淵，差點粉身碎骨，又陰差陽錯墜入地下的詭異世界。如今，他傷痕累累，卻又奇蹟般地爬了回來，重新站在這片天空下，看著這熟悉的、卻又恍如隔世的炊煙。
不一樣了。一切都不同了。看炊煙的人，不再是那個懵懂、隱忍、對未來充滿惶惑的知青林硯。他的骨頭斷過，又接上了，比原來更硬。他的血冷過，又熱了，比原來更燙。他的眼睛看過最深的黑暗和最離奇的景象，如今重新審視這平凡的人間煙火，目光裡多了審視，多了權衡，也多了……一種名為“野心”的、冰冷而灼熱的東西。
招娣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林硯站在門口，晨光給他清瘦卻挺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她呆了呆，小聲叫道：“林硯哥？”
林硯回過頭，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對她點了點頭：“醒了？收拾一下，我們吃點東西，然後出發。”
“出發？去哪兒？”招娣立刻爬起來，動作麻利地整理著鋪蓋的乾草。
“先去最近有人煙的地方看看，打聽點訊息，順便看看能不能弄點吃的。”林硯走回窩棚，拿起昨晚剩下的一小把野果，分給招娣一半，“記住，出去後，不要提我們是從哪兒來的，也不要提柳樹屯。如果有人問，就說……我們是北邊山裡逃荒過來的，家裡遭了災，投親不著，走散了。你是我妹妹，我叫林石，你叫林招娣。記住了嗎？”
“北邊……逃荒……林石，林招娣……記住了！”招娣用力點頭，將這幾個簡單的資訊反覆默唸了幾遍。
“我們身上沒錢沒票，只有老鐵給的那點，是保命的，不能輕易用。先想辦法用勞動換點吃的，或者……”林硯頓了頓，目光掃過窩棚角落幾株在晨光中舒展葉片的、不起眼的植物，“看看能不能採點能換錢的草藥。這山裡，應該有些常見的藥材。”
他回憶著在幽闕看過的那些皮卷，雖然多是珍貴或奇特的草藥記載，但也有一些關於普通山野常見藥材的辨識和用途說明。治療跌打損傷的“接骨草”、“活血藤”或許難找，但一些用於清熱解毒、止咳化痰的常見草藥，如“金銀花”、“車前草”、“魚腥草”之類，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山林邊緣，應該不難尋覓。鄉下赤腳醫生或藥材收購站，可能會收這些東西，雖然便宜，但能解燃眉之急。
“嗯！我認得一些野菜，也能幫忙找！”招娣眼睛一亮，立刻有了精神。在鄉下長大的孩子，對山野有著本能的熟悉。
兩人就著涼水，囫圇吞下酸澀的野果，勉強壓下飢餓。林硯再次確認了周圍環境，將那兩塊木牌和糧票、錢貼身藏好，金屬片也塞進最裡層。然後，他拿起一根結實的木棍——不是當柺杖，而是用來探路、防身，以及必要時支撐一下還未完全恢復的右腿。
“走吧。”
他們離開了這個庇護了他們一夜的廢棄窩棚，沿著依稀可辨的小徑，朝著炊煙升起的方向走去。林硯走得很慢，很穩，刻意控制著節奏，讓右腿的肌肉和筋骨慢慢適應。招娣走在他側前方一點，警惕地觀察著西周，不時回頭看看他。
越靠近人煙，小徑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新鮮的、雜亂的腳印和牲畜的蹄印。路邊的植被也顯示出被人砍伐或採摘過的痕跡。空氣中，除了草木泥土的氣息，開始隱約飄來炊煙特有的、混合了柴火和食物（或許是煮粥或烤餅）的溫暖味道，讓空腹的兩人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散落著十幾戶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比柳樹屯還要閉塞貧窮的自然村落。房屋大多依山而建，牆壁斑駁，有些屋頂的茅草己經發黑，顯然年久失修。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樹幹中空的老槐樹，樹下堆著些柴火和石碾。此刻，正是早飯時分，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村中卻顯得異常安靜，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自家門口，懶洋洋地曬著剛剛升起的太陽，看到陌生人靠近，也只是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嗚咽兩聲，並未起身吠叫。
一種與柳樹屯那種集體生產、人來人往的熱鬧截然不同的、近乎凝固的沉寂和蕭條，籠罩著這個小小的山村。
林硯和招娣在村口老槐樹下停住腳步，沒有貿然進村。林硯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寂靜的房屋、空蕩蕩的曬場、以及村裡唯一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正常。即便是早飯時間，也不該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連孩童的嬉鬧聲都沒有。
“林硯哥……”招娣有些緊張地往他身邊靠了靠，小聲說，“這村子……怎麼感覺……沒人氣？”
林硯微微蹙眉。他也感覺到了。這不是正常的鄉村寧靜，而是一種……帶著壓抑和戒備的死寂。空氣中，除了炊煙味，似乎還飄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藥味？還是什麼陳腐的氣味？
就在這時，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戶土坯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一張佈滿皺紋、眼窩深陷、臉色蠟黃的老婦人的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渾濁的眼睛警惕地、快速地打量著站在村口的林硯和招娣，尤其是在他們雖然破舊但還算整齊（比起逃荒者）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林硯手裡那根結實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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