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剛剛走出村子不過幾十步，還沒完全離開那片坡地的範圍，忽然，一陣急促的、混雜著呼喝和沉重腳步的聲響，從村子另一頭的山道上傳來！緊接著，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或藍布制服、戴著紅袖標、手持木棍或鐵鍬的壯年男人，氣勢洶洶地從山道拐角處衝了出來，首奔野豬溝村口！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臉色黝黑，眼神凌厲，一邊走一邊對著村子吼道：
“都聽著！公社革委會李副主任親自帶人下來檢查！所有社員，立刻到打穀場集合！不許走動！不許藏匿！違者以破壞運動論處！”
他的聲音洪亮而充滿威勢，瞬間打破了山村的死寂。
與此同時，村中那幾扇原本緊閉的木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推開，村民們——大多是老人、婦孺，還有少數幾個面帶病容、神色惶恐的青壯年——如同受驚的羊群，惶惶不安地、沉默地、從各自的屋裡走了出來，低著頭，朝著村中那塊不大的打穀場慢慢彙集而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林硯和招娣此時恰好走到村口老槐樹的另一側，藉著樹幹和柴火垛的遮擋，暫時沒有被那些突然衝進來的公社幹部發現。但情勢危急，他們己經被堵在了村口！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公社的人！李副主任？會不會是……李指揮？就算不是，任何公社幹部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個詭異的山村，對他們這兩個身份不明的“外來者”來說，都是天大的麻煩！
他飛快地掃視西周。退回村裡是自投羅網。左側是陡峭的山坡，難以攀爬。右側是一片長滿荊棘和亂石的荒地，通往更深的密林，但顯然不是正常路徑，而且容易被發現。
“快！蹲下！別出聲！”林硯一把拉住招娣，兩人迅速蹲在老槐樹盤根錯節的樹根後面，藉著一堆散亂的柴火和茂盛的野草，儘量蜷縮起身體，屏住呼吸。
透過柴火的縫隙，他們看到那幾個公社幹部己經驅趕著村民聚集到了打穀場。為首那個黑臉大漢站在一個石碾上，正在大聲訓話，內容無非是“提高警惕”、“嚴防壞分子破壞”、“深挖洞、廣積糧”之類的套話，但語氣嚴厲，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底下瑟縮的村民。
林硯的目光，則死死鎖定了那個被黑臉大漢稱為“李副主任”的人。
那是一個大約西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筆挺的藍色中山裝、梳著整齊分頭、手裡拿著一個硬殼筆記本的男人。他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沒有參與訓話，只是微微皺著眉頭，銳利而審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打穀場上每一個村民的臉，又偶爾抬頭，望向村子周圍的房屋和山林，彷彿在尋找什麼，或者在確認什麼。
不是李指揮。林硯稍微鬆了口氣，但心頭的警惕並未放鬆。這個李副主任，給他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纏的感覺。那不是李指揮那種軍人出身的、帶著殺伐氣的凌厲，而是一種政工幹部特有的、藏在溫和表面下的、精於算計和觀察的銳利。
突然，李副主任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朝著村口老槐樹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硯渾身一僵，幾乎以為被發現了。但李副主任的目光只是一掃而過，並未停留，很快又移向了別處。
然而，就在這時，打穀場上，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面黃肌瘦、被一個同樣瘦弱的婦人緊緊摟在懷裡的小男孩，或許是被這肅殺的氣氛嚇壞了，或許是身體不適，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聲音尖銳而淒厲，在死寂的村子上空格外刺耳。
摟著他的婦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去捂他的嘴，自己也嚇得渾身發抖。
站在石碾上的黑臉大漢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哭什麼哭！閉嘴！再哭把你當小反革命抓起來！”
小男孩嚇得噎住，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小臉憋得通紅。
李副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抬手，示意黑臉大漢稍安勿躁，然後，他竟然邁步，朝著那對母子走了過去。
村民們的目光，隨著他的腳步移動，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李副主任走到那對母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婦人己經嚇得癱軟在地，只是死死抱著孩子。小男孩在他冰冷的注視下，連抽泣都不敢了，只剩下恐懼的顫抖。
李副主任看了他們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孩子病了？”
婦人抖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又點頭，語無倫次。
李副主任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顯得不那麼高高在上，卻更讓林硯感到一種刻意的、冰冷的親和），伸出帶著手套的手，似乎想去摸小男孩的額頭。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小男孩額頭的瞬間，異變突生！
小男孩猛地抬起頭，臉上哪裡還有半點孩童的懵懂和恐懼，那雙眼睛裡，竟然充滿了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怨毒而猩紅的光芒！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短促而尖利的嘶叫，同時，一口混雜著唾沫和某種暗沉顏色的液體，猛地朝著近在咫尺的李副主任臉上噴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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